五月十六，奉天殿。
盛夏的晨光帶著灼熱的氣息。
所有官員，無論品階，皆垂首斂目，等待著那份註定將載入史冊的奏報。
內閣首輔朱高熾手捧一份以明黃綾緞裝裱的厚重奏疏，立於禦階之下。
“臣等謹奏陛下，自昭寧元年頒詔，歷時一年又五個月，全國田畝清丈，於昨日，全麵告竣！”
殿中落針可聞，隻有朱高熾的聲音回蕩。
“經各道清丈特遣隊、戶部官員及地方有司最終核驗造冊，全國在冊田畝總數已定。較之清丈前舊冊所載，共新清出隱匿、詭寄、未登籍之田畝...”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報出那個石破天驚的數字。
“四億九千六百餘萬畝！”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個近五億畝的最終數字，在朝堂上被正式宣讀時。
那股源自靈魂的震撼與眩暈，依舊狠狠擊中了每一位官員。
近五億畝！
這幾乎相當於此前朝廷掌握的全國田畝總數的四成以上。
這意味著多少財富、多少稅源曾悄然流失於朝廷掌控之外？
又意味著，朱綾手中如今掌握了多麼龐大而清晰的土地資源底牌？
龍椅之上，朱綾神色平靜，對這個數字並無意外。
這，本就是她推動清丈所要達到的目的之一。
朱綾微微抬手，壓下殿中低低的驚呼與騷動。
然而，重鎚並未停歇。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緊接著出列，他手中沒有綾緞奏疏，隻有一份看似單薄卻透著鐵鏽與血腥氣的密報。
紀綱的聲音比朱高熾更冷。
“臣啟奏陛下，奉旨協同道衍大師及各地官府，清查天下寺廟田產、行止。截至五月初十，覈查完畢。”
“依律並據查實罪證，全國共計一千七百四十三所寺廟，涉及田產超額、兼併民田、放貸盤剝、藏匿兵器、蠱惑人心、對抗清丈乃至疑似勾連前元餘孽等重罪。”
“經核實，情節嚴重、證據確鑿者，共計八百九十一所，已依《昭寧新律》及陛下特旨，定為謀逆亂法之罪。”
“所有涉事寺廟，已於五月初十至十五日間，由當地錦衣衛、駐軍統一行動，一體剷除。”
“寺產悉數抄沒入官，首惡僧侶或斬或流，脅從者勒令還俗。反抗者，格殺勿論。行動期間，擊斃負隅頑抗僧侶及附逆者共計三千七百餘人，擒拿一萬五千餘人。我方傷亡，二百一十四人。”
“嘶～”
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半的寺廟！
近九百所！
斬、流、還俗者數以萬計！
這是比清查田畝更加血腥、更加徹底、直指信仰與地方勢力的清洗。
許多官員臉色發白，尤其是那些與佛門有舊的，更能想像到這背後的驚濤駭浪，還有無數家庭的悲歡離合。
陛下此舉，不僅是要錢，更是要徹底打掉一股盤根錯節的勢力，其決絕狠厲，令人膽寒。
姚廣孝靜靜立於文官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但誰都知道，這場針對釋門的雷霆風暴，背後必有這位自己人的深謀與執行。
朱綾再次開口。
“寺廟之弊，非止於田產。其愚弄鄉民、敗壞風氣、藏汙納垢之醜行，亦當昭告天下，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朱綾目光掃過禮部和翰林院的方向。
“即日起，由禮部牽頭，翰林院、通政司協理，創辦《大明昭聞錄》。”
“此非尋常邸報，乃麵向各府州縣乃至市井鄉裡發行之報紙。首期頭版，便給朕詳列這些被剷除寺廟的罪狀。”
“如何圈佔民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如何放印子錢，盤剝佃戶至賣兒鬻女；如何假借佛事，收斂錢財，奢靡無度；如何藏匿刀兵，私練武僧，心懷不軌；如何勾結胥吏，對抗國策...”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給朕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讓天下百姓都看看，他們平日跪拜的，究竟是慈悲佛陀，還是吃人的豺狼！”
創辦報紙？
公開揭露？
這又是一記超出所有人想像的組合拳。
不僅要從肉體上消滅，還要從聲譽上徹底搞臭，剝奪其道德光環與民間基礎。
一些文臣已然意識到，這《大明昭聞錄》的威力，恐怕不下於錦衣衛的刀劍。
它將掌握輿論，塑造民心，成為皇帝手中又一柄無形利器。
“至於寺廟田產...”
朱綾想了想，道：“凡此次抄沒及日後覈定超額之寺田，不再納入官田或賞賜勛戚。著戶部立即擬定細則，以市價三成之低價，優先發售給原佃戶、無地少地之貧苦農民，可分三年付清地價，亦可允許以糧抵價。務必使田畝歸於實耕之民，使百姓真正受惠於朝廷新政！”
低價售田於民。
這一政策丟擲，方纔因血腥清洗而感到壓抑的殿中，頓時又湧起一陣複雜的波瀾。
這無疑是收買民心、鞏固清丈成果、打擊土地兼併的絕佳手段。
那些失去寺廟庇護的佃戶，若能以極低價格獲得曾經耕種的土地的所有權，對朝廷的感激與忠誠將難以估量。
許多務實官員眼中亮起光芒，這步棋，既剷除了勢力，又贏得了民心，還充實了國庫。
更從根本上削弱了土地兼併，以及人身依附，可謂一石數鳥。
“此外。”
朱綾最後補充道：“天下現存寺廟，其保有之田產，自昭寧四年起，賦稅加倍。”
“僧侶度牒重新嚴審，無度牒者或度牒有問題者，所屬寺廟連坐，朕倒要看看，還有多少人，想借佛之名，行避稅兼併之實！”
賦稅加倍。
這是給殘餘的寺廟套上了沉重的經濟枷鎖，使其難以再靠田產坐大。
“清丈田畝，是為均平賦役，固國家之本；剷除邪寺，是為掃清汙濁，正世道人心；報紙聞世，是為通達下情，明是非曲直；售田於民，是為使耕者有其田，共享太平之利！”
“朕之所為，皆為國計民生，為大明千秋萬代。望諸卿，戮力同心，共襄盛舉！”
“至於那一萬餘假和尚，全部分配撫順挖煤。”
“退朝！”
百官在心神劇震中躬身送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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