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太倉,劉家港。
天光破曉,江海之交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但劉家港內外早已是人聲鼎沸,旌旗如林。
綿延數裡的碼頭、棧橋、乃至附近的山坡河岸,黑壓壓擠滿了前來觀禮送行的官員、軍士、民夫以及聞訊趕來的四方百姓。
港口主碼頭的正前方,早已搭建起高大的祭海台與閱兵觀禮台。
台上,日月旗、青龍旗、朱雀旗等皇家儀仗迎風招展,甲士肅立,氣象森嚴。
吉時將至,忽然,遠方傳來凈街的鑼聲與喝道聲,由遠及近。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寬闊的通道。
隻見天子鹵簿儀仗浩浩蕩蕩而來,金瓜、鉞斧、朝天鐙、旗幡傘扇,簇擁著那輛明黃色的九龍曲柄傘蓋禦輦。
禦輦之後,是隨行的文武百官車駕,迤邐如長龍。
“陛下駕到~”
山呼海嘯般的唱喏聲層層傳遞,響徹港口。
所有在場之人,無論官民,齊刷刷跪倒在地,頭顱低伏。
禦輦在觀禮台前穩穩停住。
身著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的女帝朱綾,在內侍攙扶下緩緩步出。
陽光灑在她明黃色的龍袍上,折射出威嚴的光芒。
朱綾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浩渺的江麵、如林的桅杆、以及跪伏的萬千臣民,隨後拾級而上,登臨觀禮台最高處。
燕王朱棣、內閣首輔朱高熾、六部九卿等重臣依次隨侍兩側。
“平身。”
朱綾的聲音通過侍立在側的傳旨太監,清晰地傳遍碼頭。
“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再次席捲天地。
起身的百姓們迫不及待的踮腳張望,隻見江麵之上,一百餘艘大小艦船整齊列陣,舳艫相接,帆檣蔽日。
最大的寶船猶如海上宮殿,巍然聳立,九桅十二帆,船首高昂,繪著猙獰的龍首或狻猊,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稍小的馬船、糧船、水船、戰座船、巡坐船等各司其職,排列有序。
船上將士、水手、工匠、醫士、通譯等各類人員各就各位,甲冑鮮明,刀槍映日。
雖靜默無聲,卻自有一股肅殺凜然之氣撲麵而來,令人望之生畏,又心潮澎湃。
吉時已到,禮部尚書陳迪高聲唱禮。
祭祀海神、天妃的儀式莊重舉行,獻牲、奠酒、誦讀祭文,祈求風平浪靜,往返平安。
祭禮完畢,朱綾起身,向前幾步,立於觀禮台最前沿。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朱綾一身。
朱綾沒有長篇大論,隻是目光投向主碼頭那艘最大的寶船船頭。
那裏,鄭和一身嶄新的麒麟賜服,腰佩寶劍,昂然而立。
王景弘、胡儼、陳瑄等核心成員肅立其後。
“鄭和。”
朱綾開口,聲音清越,藉助江風,遠遠傳開。
“臣在!”
鄭和麪向觀禮台,單膝跪地,抱拳朗聲回應。
“諸將士、船員!”
朱綾的目光掃過所有艦船。
“在!在!在!”
數萬人的齊聲應答,如悶雷滾過江麵,氣勢驚人。
“今日揚帆,萬裡遠航。爾等所負,非止商貨,乃朕之威德,大明之榮光,億兆生民之期許!”
“望爾等謹記,持節秉義,懷柔遠人;劈波斬浪,不懼艱險;同舟共濟,勠力同心。”
“朕,在此,靜候爾等攜四海之珍奇,奏凱歌而還!”
“謹遵聖諭!揚我國威!必克全功!”
以鄭和為首,所有即將遠行之人齊聲吶喊,聲震雲霄,許多人眼中已含熱淚,激動不已。
朱綾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朗聲宣佈。
“吉時已到~”
“解纜~”
“升帆~”
“升帆!起航!”
鄭和起身,拔出佩劍,直指蒼穹,厲聲下令。
令旗揮舞,號角長鳴。
巨大的絞盤吱呀作響,沉重的鐵錨緩緩升起。
水手們呼喊著號子,奮力拉動纜繩。
一麵麵巨大的硬帆順著桅杆‘嘩啦啦’升起,飽飲江風,瞬間鼓脹如滿月。
船身開始緩緩移動,脫離碼頭。
“萬歲!萬歲!萬歲!”
岸上的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祝福聲,許多人揮舞著手臂,淚流滿麵。
文武百官亦躬身行禮,目送船隊啟程。
鄭和立於寶船最高處,最後回望了一眼觀禮台上那抹明黃色的身影,以及岸上如蟻的人群。
隨後,鄭和鄭重地抱拳,深深一禮。
然後,毅然轉身,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遠方。
船隊如同一條蘇醒的巨龍,緩緩調整隊形,沿著既定的航道,駛出長江口,駛向那浩瀚無垠、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深藍大海。
陽光灑在綿延的帆影上,為這支承載著帝國雄心與女帝重託的艦隊,鋪就了一條金光大道。
朱綾佇立台上,久久凝望著船隊消失在遠方的海平線下,江風拂動她的冕旒。
她知道,這一去,或許經年,或許有去無回。
但她更知道,從這一刻起,大明通往世界的海路,已被正式推開。
未來如何,將由海浪與時間來書寫,而她的手中,已然擲出了最關鍵的棋子。
送行的人群漸漸散去,港口恢復了忙碌,但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那驚天動地的吶喊與對遠方的無盡遐想。
......
鄭和下西洋之後,朱綾也開始忙起來了。
七月初一,奉天殿。
早朝之上,朱綾聽完群臣的彙報之後,便
“朕觀南北士子,求學之心日熾。先前所設免費官學,頗見成效。”
“著禮部、戶部會同地方,於北直隸、山東、河南、陝西、山西新增官學五所;於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福建新增官學五所。”
“一應章程、師資、錢糧,比照舊例,務求實效,使寒門子弟,皆有書可讀,有師可問。”
十所新學堂的增設,意味著更多的財政投入和師資調配,也意味著教化的旗幟插向更廣闊的區域。
不少官員心中盤算著這其中可能帶來的人事安排與地方影響。
但朱綾以頗見成效和寒門子弟為由,佔據了道德與實效的製高點,反對之聲難以成勢。
旨意迅速下達,帝國的文教網路,悄然又擴充套件了一圈。
緊接著,是一項看似尋常,實則影響深遠的舉措。
大規模招聘礦工。
數日後,另一道聖旨明發天下,並張貼於各州縣衙門前、交通要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為充國用,廣開利源,今特於陝西、山西兩地,勘定優質煤田,設立官營礦場。現麵向全國招募健壯民夫,充為礦工。”
聖旨詳細列出了令人咋舌的待遇。
“一、日供兩餐,管飽。”
“二、每三日,食肉一次。”
“三、月給基礎工錢,紋銀一兩。另有勤勉、安全、多產等額外賞銀。”
“四、礦場設醫官、凈舍,保障基本安康。”
“五、自願應募,立契為憑,工期自定,來去相對自由。”
最後,旨意特彆強調。
“此乃朝廷直管之務,特遣神機衛專員,駐礦督辦一切事宜。地方官府,須全力配合保障,然不得插手礦場內部管理、錢糧發放及人員調配。”
“違者,以阻撓國策論處。”
這道旨意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遠比設立學堂更為廣泛的震動與熱議。
對於廣大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貧苦農民、手工業者乃至流民而言,這條件太誘人了。
一天兩頓飽飯,三天一頓肉。
一個月還有一兩銀子的死工資!
這在許多地方,足以養活一個五六口之家還有餘裕。
更不用說還有額外賞錢。
儘管礦工聽起來是又苦又險的營生,但這待遇足以讓無數人動心,尤其是在土地清丈後部分佃戶、無地農民尋求新出路的背景下。
對於地方官員和士紳而言,心情則複雜得多。
朝廷直接開礦,意味著地方上失去了一大塊潛在的稅收或利益勾連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神機衛督辦,地方不得插手這一條,像一把鋒利的刀,切斷了他們伸向這塊肥肉的可能。
神機衛是皇帝親軍,位名在外,直屬禦前,他們來督辦,意味著此事完全由皇帝親自掌控,水潑不進。
一些嗅覺敏銳的官員,隱隱感到這不僅僅是開礦那麼簡單。
更是皇帝在嘗試繞過龐大的地方官僚係統,直接掌控關鍵資源和勞動力的一種試探。
至於為何是陝西和山西?
除了這兩地煤炭資源確實豐富外,也有著戰略考量。
用煤炭替代部分木炭,不僅能緩解日益緊張的林木資源壓力,更能為未來可能興起的冶鍊、製造等行業提供穩定的能源基礎,這也是朱綾為工業萌芽埋下的伏筆。
旨意下達後,反應迅速。
許多青壯年開始打聽報名途徑,準備北上淘金。
各地官府雖然有些悻悻,但也不敢違逆,紛紛配合設立臨時招募點,查驗身份,出具路引。
而一隊隊身著特殊標識服飾、神情冷峻、攜帶特殊文書關防的神機衛官兵,也以最快的速度,分別奔赴陝西同官、山西大同等地預設的礦點。
他們不僅要監督礦場建設、管理流程,確保待遇落實,更要防範任何地方勢力的滲透和阻撓,直接對皇帝負責。
朱綾在深宮中,通過密奏渠道,密切關注著礦工招募的進度和神機衛的反饋。
她知道,這件事的推行,不會一帆風順。
地方勢力的反彈、管理中的難題、礦工群體的穩定、乃至可能發生的事故,都是挑戰。
但朱綾更清楚,掌控能源、直接組織大規模生產活動、嘗試建立一套相對獨立於舊有官僚體係的經濟管理模式。
對於朱綾想要構建的新時代帝國而言,其意義或許不亞於清丈田畝。
海上的艦隊尋找著外部的財富與航道,陸上的礦場則挖掘著內部的能量與新的組織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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