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不再看那些反對者，轉而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幾位重臣。
朱綾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內閣首輔朱高熾身上。
朱高熾感受到禦座投來的視線，緩緩抬起眼簾，出列，躬身。
“陛下。”
朱高熾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無論是激憤的反對者，還是沉默的觀望者，都想聽聽這位身份特殊，位高權重的首輔會如何說。
朱綾看著朱高熾。
知道朱高熾素來持重，但在大是大非和國策革新上，並非迂腐守舊之人。
朱高熾略一沉吟，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開口。
“陛下適才所問，振聾發聵。臣以為，治國之道，首在用人；用人之道，貴在唯纔是舉。”
“《尚書》有雲：建官惟賢，位事惟能。’古之聖王，求賢若渴，何曾拘泥於出身門第？更遑論男女之別。”
“昔堯選舜於畎畝，未因舜之出身微賤而棄之；周室有邑薑輔政，未因其為女子而貶其功。可見，賢才之選，本當以德能為準，而非以男女為界。”
朱高熾直接引用經典，將唯纔是舉的傳統與不拘男女聯絡起來。
巧妙避開了直接攻擊男女大防的倫理教條，而是抬出了更高的聖王求賢原則。
“陛下重啟科舉，意在為國選材，充盈棟樑。南北分榜，是慮及地域文風差異，求其公允。今增設女子名額，亦是此理。”
“隻為不使遺珠於閨閣，不令英才困於柴扉。若女子之中，果有品行端方、學識淵博、胸藏韜略者，因其為女子便拒之門外，使其才學不得施展，報國之誌無從實現，這豈非是朝廷的損失？豈非違背了陛下求賢若渴、唯纔是舉的本意？”
朱高熾的話語不急不緩，邏輯清晰，將女子科舉提升到了為國家搜羅人才的高度，淡化了其挑戰禮法的色彩。
朱綾聽著，滿意的點了點頭。
“至於有大臣憂心風化、體統...”
“臣以為，風化之正，在於人心之正，在於行事之端。女子若憑真才實學，經層層考選，光明正大入仕為官，恪盡職守，清廉奉公，何傷風化之有？”
“反能彰顯我昭寧朝開闊包容、人盡其才的氣象。若因噎廢食，因畏懼人言便阻塞才路，纔是真正的不明大體。”
朱高熾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重新看向禦座上的朱綾，深深一躬。
“故臣以為，陛下增設女子科舉名額之議，深思遠慮，合乎古聖王求賢之道，亦切合當今朝廷廣納英才之需。”
“隻要選拔過程公正嚴明，所選之人確有其才實學，能忠於王事，勤於政務，為民請命，為國分憂，則無論其為男為女，皆可為官，皆當為國之棟樑。”
“臣，附議。”
朱高熾一番話，條分縷析，引經據典。
既回應了皇帝的詢問，明確表示了支援。又沒有過分刺激反對派，而是將爭論引向瞭如何選拔真才和是否有利於國家的層麵。
作為內閣首輔和皇室宗親，他的表態分量極重。
瞬間讓許多原本激烈反對的聲音為之一窒，也讓一些中間派官員開始重新思考。
朱綾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微光。
她這位弟弟，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首輔之言，甚合朕意。”
朱綾順勢定調，道：“科舉之本，在於為國取才。”
“女子之中若有英才，自當為國所用。此事無需再議，著禮部會同內閣，依照朕意與首輔所陳原則，詳定女子科舉細則，務求公允嚴密。
“文治既開新章，武功豈可偏廢？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為國羽翼，不可或缺。”
“今秋，在開文科舉之餘，同步重開武舉，選拔弓馬嫻熟、韜略出眾之將才，充實各衛所及邊軍，亦為將來海事、邊事儲備武備乾城！”
此言一出，剛才還在為女子科舉而心緒難平。
或暗自盤算的文官們尚未來得及反應，武將班列中已爆發出整齊劃一，聲震屋瓦的轟然響應。
“陛下聖明，臣等謹遵聖諭。”
“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梁國公藍玉，曹國公李景隆等勛貴為首，五軍都督府及各衛所將領齊刷刷出列，躬身抱拳，聲若洪鐘，臉上無不洋溢著振奮之色。
武舉重開，意味著武將的晉陞途徑除了軍功世襲，又多了一條相對規範且可能打破某些壁壘的通道。
更能向天下昭示朝廷對武備的重視，這對於在承平日久後地位隱約被文官壓過一頭的武將集團而言，不啻為一劑強心針。
文官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雄壯應和震得耳膜發麻，許多人心頭一堵。
剛剛在女子科舉上受挫，尚未緩過氣，皇帝緊接著又丟擲武舉，明顯是趁熱打鐵，進一步鞏固和拉攏軍方，同時拓寬選拔基礎。
他們本能的感到某種不快，文武相爭，此消彼長。
但反對？
用什麼理由？
反對選拔武將？
如今邊疆雖大體安寧，但北元殘餘猶在，倭寇時有騷擾，皇帝又誌在海洋，武備確實不可鬆懈。
且太祖重武，反對武舉近乎政治不正確。
反對與文科舉同期？
似乎也說不過去，皇帝已明言文武並重。
反對增設選拔渠道耗費錢糧？
夏原吉剛才還領了籌備出海物資和造船的巨任，那纔是真正的花錢如流水，相較之下，武舉那點開銷簡直微不足道，此刻拿這個說事，徒惹皇帝和武將反感。
朱綾將文官們的窘態盡收眼底，心中明瞭。
她並非要一味打壓文官，但必要的製衡與敲打不可或缺。
武舉重開，既能擢拔實用軍事人才，又能平衡朝堂力量，更與她的拓海強國戰略緊密相連，一舉數得。
“看來，眾卿對此並無異議。”
朱綾淡淡道，結束了這短暫的沉默。
“既如此，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參照舊例，結合當今情勢，速擬武舉章程，亦需考慮水戰、海防等新式科目之選拔。”
“力求選拔出真能帶兵、懂戰陣、知變通的將才，而非僅逞匹夫之勇者。”
“臣等領旨！”
兵部尚書和幾位都督洪聲應道，個個摩拳擦掌。
“今日朝議已畢，諸般事宜，各部依旨速辦，不得延誤。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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