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奉天殿。
晨光依舊準時鋪滿金磚,百官序立。
相較於三日前宣佈下西洋時的震動,今日朝堂的氣氛似乎沉澱了些許,但暗流依舊湧動。
夏稅收繳、地方奏報、邊境軍情等日常政務按部就班進行著。
隻是許多大臣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飄向禦座之上那道沉靜的身影。
待到例行政務告一段落,欽天監監正出列,手持笏板。
“臣啟奏陛下。奉旨擇選揚帆吉日,臣監會同靈台郎等,連日詳參天象,細推曆數,反覆驗算。”
“今得一日,上應星宿,下合潮汐,陰陽和合,四時順遂,乃大吉大利之期。臣等以為,昭寧二年六月十五日,午時三刻,是為揚帆出海之上上佳日,特此奏聞,伏乞聖裁。”
“準。”
“即定於六月十五日午時三刻,於劉家港主碼頭,舉行揚帆出海大典。禮部、工部、戶部、沿海各司,需加緊籌備,特別是貿易商品,務必精益求精,足量齊備。”
“若有延誤,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相關官員齊聲應諾,心頭壓力倍增。
然而,朱綾今日要宣佈的,遠不止遠航日期。
隨後,朱綾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或期待、或忐忑、或事不關己的臣子,緩緩開口。
“開海通商,乃拓外之策。”
“然治國之本,在於取士用人。”
“自朕登基以來,事務繁多,今國事漸穩,開科取士,選拔賢才,正當其時。”
聽到要重啟科舉,許多文官,尤其是那些出身科舉正途、以文章立身的官員,精神不由一振。
科舉是他們的晉身之階,也是他們心目中天下文脈所繫、國朝掄才大典。
“朕意,今歲秋闈,重啟科舉,一切章程,暫依洪武舊例,南北分榜,以彰公允,慰天下士子之心。”
“陛下聖明!”
不少官員麵露喜色,尤其是北方籍貫的官員,南北分榜能保證北方士子的錄取比例,符合他們的利益。
殿中氣氛為之一緩。
但朱綾接下來的話,卻讓這剛剛升溫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然,”
朱綾話鋒一轉,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大殿。
“朕觀古今,賢才豈獨出於男子?”
“我朝既有女子為帝,亦當有女子為官,為士,為國效力。”
“故,朕決定,自今年科舉始,特設女子名額。女子可與男子同場應試,分南北榜錄取。”
“一切程式,務求公平公正,不得因性別而有絲毫偏頗或阻撓。”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奉天殿內炸響。
剛剛泛起的喜悅瞬間被驚愕、難以置信、乃至憤怒所取代。
增設女子名額?
女子與男子同場應試?
這簡直是顛覆千年倫常,動搖禮教根基!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沸油中滴入了冷水,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禦史率先出列,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自古男女有別,男主外女主內,此乃天地倫常,聖人教誨!”
“科舉取士,乃為國家選拔治世之臣,女子德在貞靜,纔在持家,豈能拋頭露麵,與男子同列科場?”
“此非但玷汙科場清譽,更是紊亂綱常,動搖國本啊陛下!”
“臣附議!”
又一名官員搶步出列,言辭激烈。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陛下以女子之身臨朝,已屬千古未有,然國運昌隆,或賴天眷。”
“今若準女子科舉,無異於公然倡亂,令天下女子皆生非分之想,長此以往,陰陽顛倒,乾坤紊亂,家不成家,國將不國!”
“請陛下速罷此議,以正視聽!”
“陛下!科舉大事,關乎天下士子前程,朝廷體統!女子無知無識,縱有聰慧者,亦當遵閨訓,習女紅,焉能妄議經國之道?”
“若使女子登科入仕,與男子同朝為官,成何體統?”
“天下士林必將嘩然,祖宗法度何在?禮義廉恥何存?”
一位理學名臣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陛下!”
“女子應試,有傷風化,辱沒斯文!”
“......”
......
轉眼之間,出列諫阻的官員已超過二三十人。
且多是清流言官、翰林學士、理學大家,一個個引經據典,涕淚交加。
彷彿朱綾的不是要開女子科舉,而是要掘了他們祖墳、斷了儒家道統。
反對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方纔討論下西洋時的些許壓抑,此刻被這股更強大的衛道激情徹底點燃。
朱綾麵無表情地高坐禦座之上,冷眼看著下方群情激昂、唾沫橫飛的景象。
她早就預料到這一幕,甚至可以說,她就是在等待這一幕。
清丈田畝觸及的是經濟利益,而下西洋和女子科舉,觸及的則是更深層的文化觀念和權力結構。
待到反對的聲浪達到一個高峰,漸漸有些官員因激動過度而氣喘籲籲時,朱綾才輕輕抬了抬手。
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殿內的喧囂迅速低落下去,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抽泣聲。
帝王的威嚴,在此刻顯露無疑。
“都說完了?”
朱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朕來問你們。”
朱綾目光逐一掃過那些跪地或躬身、滿臉悲憤的官員。
“爾等口口聲聲聖人教誨,祖宗法度。朕問你們,洪武舊例,可有禁止女子讀書識字之條?太祖皇帝頒行《大明律》,可曾明言女子不得有才?”
眾人一滯。
洪武舊例和《大明律》確實沒有明確禁止女子讀書,但女子無才便是德早已是社會共識和潛規則。
雖說宮中有女官,他們也是隻是負責內庭部分。
可現在開科舉,那不就等於要和他們同朝為官。
這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爾等言女子德在持家。”
“朕再問你們,若女子有經世濟民之才,難道困於閨閣之中,隻知相夫教子,便是全了德?便是有益於國家?三國孫夫人尚知助兄治國,前朝謝道韞詠絮之才千古傳誦,她們之才,困於內宅,豈非可惜?”
“爾等懼陰陽顛倒,乾坤紊亂。”
朱綾的聲音陡然轉厲,道:“朕看,爾等是懼女子分了你們的權,奪了你們的利,動了你們高高在上的位置,怕這朝堂之上,將來不止朕一個女子,怕這天下英才,不再盡出爾等門牆!”
誅心之言。
直指要害。
不少官員麵色漲紅,想要辯駁,卻在朱綾銳利如刀的目光下吶吶不能言。
“至於有傷風化,辱沒斯文...”
朱綾冷哼一聲,道:“若堂堂正正憑才學應試為官,為國效力,何傷之有?何辱之有?倒是某些人,道貌岸然,私下蠅營狗苟,那纔是真正辱沒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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