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暖閣。
朱高熾將一份厚達數十頁,墨跡猶新的奏摺呈遞到禦案之上。
“陛下,臣與戶部、都察院、內閣等諸同僚反覆商議、測算,草擬了《攤丁入畝暨官紳一體納糧當差新製細則》,請陛下禦覽。”
朱綾接過奏摺,展開細讀。
朱高熾的才能在此刻展露無遺,條陳清晰,資料詳實,將攤丁入畝與官紳一體的原則細化到了田畝等級劃分、清丈流程、稅率階梯、徵收方式、減免條件、獎懲措施等方方麵麵,較之洪武朝的粗略框架,嚴密了何止十倍。
其核心,便是一個隨著田產數量遞增而大幅提升的累進稅率。
當她看到那個最高可達七成的稅率時,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這已不是簡單的均平賦役,而是帶著明確的抑製兼併、重課豪強的改革。
可以想見,此策若行,將直接斬斷大地主、大官僚依賴土地無限擴張財富的根基,其反抗必將空前激烈。
朱綾沉吟良久,提起硃筆,在奏摺的空白處,添上了一行。
“此製之基,在於一體二字。”
“一體者,無分士農工商,無論平民百姓、達官顯貴、武將勛戚、乃至天潢貴胄、宗室皇親,凡名下田產,皆依此例計畝納稅,一體當差。朕躬為率,皇室莊田,率先清丈,依製納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於稅賦之前,皆為朕之子民,無有特權!”
寫罷,朱綾將奏摺遞還給侍立的朱高熾:“將此段加入總綱,置於最前。另,將朕親手擬定的這份具體征糧數額,附於細則之後,一同刊印。”
朱高熾接過,看著上麵的內容。
非常震驚,連藩王都要交稅了。
而另一張紙上,內容更加觸目驚心。
《昭寧新定田畝累進稅製則例》
免征額:戶下田產總數低於五畝者,全年免稅。
起征階梯:
5-10畝:每畝每年征糧0.1鬥。
11-50畝:每畝每年征糧0.3鬥。
......
501-1000畝:每畝每年征糧1鬥。
1001-2000畝:每畝每年征糧1.4鬥。
......
4001-5000畝:每畝每年征糧2.6鬥。
5001-6000畝:每畝每年征糧3鬥。
6001-7000畝:每畝每年征糧3.4鬥。
......
9001-10000畝:每畝每年征糧4.6鬥。
10001-12000畝:每畝每年征糧5鬥。
12001-14000畝:每畝每年征糧6鬥。
......
18001-20000畝:每畝每年征糧9鬥。
重課階梯。
超兩萬畝不足三萬畝部分:每畝每年征糧1石。
超三萬畝不足四萬畝部分:每畝每年征糧1.2石。
超四萬畝不足五萬畝部分:每畝每年征糧1.4石。
超五萬畝以上部分:每畝每年征糧1.6石!
各地可根據土地肥瘠,在此基數上略作浮動,但累進階梯與最高稅額不可變。
皇室、宗室、勛貴、官員職田、賜田等同例,無有優免,除五畝免征額。
朱高熾看著那最終定稿的稅率,尤其是超五萬畝,1.6石,以及皇帝親筆加上的皇親宗室一體納賦的字樣。
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已不是改革,而是一場針對整個帝國頂層食利階級的財富再分配戰爭。
其酷烈程度,遠超歷代。
但好在朱綾這個位置是打出來的。
而且,政策是惠民的。
且藩王都沒了兵權。
“陛下...”
朱高熾喉頭髮乾,道:“此製若頒行,恐天下洶洶,非議如潮,甚或激起大變!”
朱綾合上奏摺,麵色平靜無波,唯有眼眸深處,跳動著冰冷而決絕的火焰。
“高熾,你可知,歷代王朝,為何難逃三百年宿命?”
不等朱高熾回答,朱綾自問自答:“根子就在土地,就在兼併,富者田連阡陌,而賦稅極輕,甚至憑藉特權逃避;貧者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重役。”
“國庫日益空虛,百姓日益困苦,矛盾日益尖銳,終至不可收拾。朕今日所為,便是要掘了這宿命的根!”
“至於洶洶非議,甚或激變...”
朱綾望向窗外,天空晴朗,但她知道,無形的風暴正在醞釀。
“朕有錦衣衛監察不法,有神機衛充盈國庫,有開海之策疏導矛盾,更有...”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種奇異的篤定:“天命在朕。明日大朝,便以此製曉諭百官。”
之後,又對稅收比例重新製定了一下。
......
次日,奉天殿。
今日的大朝會人員格外齊整,上至親王、國公,下至七品都給事中,滿滿當當站了一殿。
許多官員隱隱感覺到今日必有大事,互相交換著眼色,卻都摸不著頭腦。
隻有極少數參與細則起草的核心官員,麵色比旁人更加肅穆。
照例處理完幾件不算緊急的日常政務後,殿內出現了短暫的靜默。
朱綾端坐龍椅,看向朱高熾,道:“內閣首輔朱高熾,將爾等議定的賦役新製,向諸卿稟明吧。”
“臣,遵旨。”
朱高熾手持一本裝訂好的厚冊,穩步出列,來到禦階之前。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同僚,開始朗聲宣讀。
起初,朱高熾語速平穩,從新製的宗旨。
均平賦役、抑製兼併、充盈國庫說起,到攤丁入畝的具體操作原則,再到官紳一體納糧當差的初步框架。
這些雖也觸動利益,但尚在部分官員的預料或聽聞之中,殿內雖有低微議論,尚算平靜。
然而,當朱高熾唸到皇帝硃筆親加的那段總綱。
“一體者,無分士農工商,無論平民百姓、達官顯貴、武將勛戚、乃至天潢貴胄、宗室皇親,凡名下田產,皆依此例計畝納稅...”
“朕躬為率,皇室莊田,率先清丈,依製納賦時,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文官班列中,許多人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勛貴武將那邊,更是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幾位藩王站在宗室班列最前,聞言身體都是微微一震,麵露難以置信的驚愕。
但他們也無可奈何了。
這已不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溫情脈脈,而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冷酷宣言。
這些藩王勛貴,每個人手裏最低也是萬畝左右的田地,多則十幾萬畝,甚至是幾十萬畝。
就算是官員,有的族中幾萬畝,甚至是十幾萬畝,二十幾萬畝的田地。
在稅賦麵前,所有特權都被**裸的剝去!
但,這僅僅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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