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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叫了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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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學會說話是在第三十天的夜裏。不是用嘴說,是用米。那天晚上我去撒米,照例抓了一把純米撒在地上。小米從裂縫裏伸出來,纏住一粒米,沒舔。它把米粒捲起來,舉在半空,懸了很久。然後它把米粒放在地上,擺了一個形狀。橫,豎,撇,捺。一個“米”字。它寫過很多次了,用樹枝寫,用石頭刻,用土堆。但用米擺字,是第一次。它把吃的糧食擺成字,把吃的東西變成了別的什麽。不是食物了,是字。不是餓不餓了,是認不認得了。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個用米擺成的“米”字,心裏熱了一下。“小米,你還會擺別的嗎?”它停了一下,然後把那些米粒一粒一粒地收回去,重新擺。橫,折,橫,撇,豎提,撇,捺。一個“地”字。擺完了,又收了,重新擺。橫,豎,橫折,橫,豎,橫。一個“口”字。擺了三個字——米,地,口。米地口。什麽意思?米是吃的,地是它住的,口是說話的。它在說——我吃米,住地底下,想說話。我伸出食指在地上寫了四個字——你想說話嗎?它把那四個字的米粒收了,擺了一個字。“想”。就一個字。想。

我在那坐了半夜,教小米說話。不是教它認字了,是教它用米擺句子。它學得很快。我擺一句,它跟著擺一句。我說“你好”,它擺“你好”。我說“吃飽了嗎”,它擺“吃飽了嗎”。我說“我是小米”,它擺“我是小米”。擺了十幾句,它突然停住了。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然後它收了那些米粒,重新擺。擺了很長一句,用了很多米粒。擺完了,我湊近看——“你媽回來了你高興嗎”。我的心揪了一下。小米問我,你媽回來了你高興嗎。它學會問問題了。不是吃,不是擺,是問。問我高興嗎。問我的心情,問我心裏的事。它不餓了,不饞了,不怕了。它開始關心我了。

“高興。”我說,“我媽回來了,我高興。她走了十三年,回來了。她會撒米了,會蹲牆根了,會給我熬粥了。她昨天給我熬了紅棗粥,甜的。”

小米聽著,不動。然後它收了那些米粒,重新擺——“我也想喝”。我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小米想喝粥。它在地底下,在門縫邊上,在那些黑氣中間。它每天吃米,吃鹽,吃我撒的純米。它沒喝過粥。沒喝過甜的、熱的、放了紅棗的粥。

“明天我給你帶。帶一碗,放在這兒。你喝。”

小米沒擺字。它縮回去了,縮排裂縫裏。過了很久,裂縫合上了。米沒吃完,剩了一半。它不吃了,它在等。等明天的粥。

我回家的時候,天快亮了。我媽在灶房裏熬粥,紅棗粥,甜的。她看見我,笑了。“回來了?粥好了,來喝。”我蹲在牆根底下,她端了一碗出來遞給我。我沒喝,放在地上。“媽,再盛一碗。我帶走。”

“帶哪兒去?”

“村東坡。給小米。它想喝粥。”

她愣了一下,然後進了灶房,又盛了一碗。用布包好,遞給我。碗是燙的,隔著布都能感覺到。我端著碗,往村東坡走。走到那塊地邊上,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揭開布。粥還冒著熱氣,白花花的,紅棗在粥裏浮著,紅得發亮。我對著裂縫說:“小米,粥來了。甜的,放了紅棗。你嚐嚐。”

土動了。裂縫裂開,黑氣從裏頭伸出來。小米在最前頭,它伸到碗邊上,停住了。它沒碰過碗,沒碰過粥,沒碰過熱的東西。它懸在那兒,猶豫了很久。然後它慢慢地伸下來,碰了一下粥的表麵。燙的,縮了一下。又伸出來,又碰了一下,又縮了一下。第三次伸出來,它沒縮。它貼在粥麵上,停著。那縷黑氣在變顏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成淡淡的紅色。像一個人喝了熱粥,臉上有了血色。它在喝。不是用嘴,是用整個身體。粥在一點一點地沒,從表麵往下滲。紅棗在動,像被什麽東西吸著,慢慢地沉下去,沒了。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

小米縮回去了。縮排裂縫裏,很久沒出來。裂縫合上了。我等了一會兒,它又伸出來了。這回它帶了東西——一小塊石頭,灰白色的,圓圓的,上麵刻著一個字。“甜”。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小米寫的。它學會寫“甜”了。它喝到了甜的東西,知道了甜是什麽味。甜不是米的味道,米是淡的。甜是紅棗的味道,是粥的味道,是我媽熬的味道。甜是熱的、暖的、讓人臉紅紅的味道。它把那個字刻在石頭上,給我。告訴我——我喝到了,甜的,好喝,謝謝。

我把石頭揣進懷裏。珠子們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院子裏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別的什麽。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上蹭。我爬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月光照著院子,白花花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灰撲撲的影子。不是爺爺,不是太奶奶的娘,是另一個人。很瘦,很小,像個孩子。它蹲在印子裏,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碗粥——我媽傍晚放在那兒的,給爺爺的粥。碗空了,粥被喝了。它蹲在那兒,看著空碗,不動。然後它伸出手,摸了一下碗沿。手是黑的,不是灰撲撲的黑,是黑氣的黑。一縷一縷的,在手指縫裏飄。它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舔了一下。碗底是幹淨的,什麽都沒有。但它舔了,舔得很認真,像在回味。舔完了,把碗放回去,蹲著不動。

我推開窗戶,它猛地抬起頭來。是一張孩子的臉。灰白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大。眼睛是黑的,不是紅的。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珠子。它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它笑了。那張灰白色的臉上,笑容很慢,像一個人好久沒笑了,忘了怎麽笑。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殼子在笑,是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笑。很小,很弱,但沒滅。

“你是小米?”我問。

它點了點頭。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它很矮,隻到窗台那麽高。它抬起頭,看著我。月光照在它臉上,灰白色的,但眼睛是亮的。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珠子。它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它在說——你教我說話。用嘴說,不是用米擺。你教我。我想說話。想叫你,想叫媽,想說甜,想說粥好喝。

“你從裂縫裏出來了?”

它點了點頭。

“你變成人了?”

它搖了搖頭。它沒變成人,它還是黑氣,還是地底下的東西。但它學會了用米擺字,學會了喝粥,學會了甜。它從裂縫裏出來,走到我家牆根底下,喝了我媽給爺爺的粥。它想變成人。想說話,想叫媽,想喝粥,想蹲牆根。想有人給它盛一碗粥,放在印子裏,說——小米,喝粥。甜的。放了紅棗。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頭。涼的,滑滑的,像摸在一團霧上。但它在笑。那個笑容在霧裏,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見。它讓我摸了很久,然後縮回去了。不是縮排裂縫裏,是縮排牆根底下的印子裏。它蹲在那兒,和爺爺的印子挨在一起。它在等。等明天,等我媽端粥出來,端兩碗。一碗給爺爺,一碗給它。它喝到了就笑,笑完了就蹲著,等下一碗。

我回到床上,躺下來。懷裏的珠子在跳,很多珠子,很多心跳。一個聲音。像很多人在走路,走了一夜,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還要走。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等我媽端粥出來。我翻了個身,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牆根底下有一個聲音。很輕,很小,像一個小孩子在說話。它隻說了一個字——“媽”。我媽在隔壁屋,她醒了。我聽見她的床響了一下,她坐起來了。然後她的腳步聲,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月光照在院子裏,白花花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孩子,灰撲撲的,瘦瘦的,眼睛很大。它抬起頭,看著我媽,又叫了一聲。“媽。”我媽的眼淚下來了。沒哭出聲,就那麽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然後她進了灶房,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牆根底下。“喝吧。甜的。放了紅棗。”

小米端起碗,喝了一口。它笑了。那張灰白色的臉上,笑容很慢。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殼子在笑,是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笑。很小,很弱,但沒滅。它叫了一聲媽,喝了一碗粥,笑了。

我蹲在窗戶後麵,看著它們。我媽蹲在牆根左邊,小米蹲在牆根右邊。兩個人蹲著,不說話。月光照著它們,白花花的。我媽伸出手,摸了一下小米的頭。涼的,滑滑的,像摸在一團霧上。但她沒縮手。她摸著,摸了好久。小米讓她摸,不動,不縮。像一個人終於被人摸頭了,高興得不敢動。

“你叫小米?”我媽問。

它點了點頭。

“你多大了?”

它搖了搖頭。它不知道。忘了。忘了自己多大,忘了自己是什麽,忘了自己從哪兒來的。隻記得米,記得甜,記得媽。它學會了三個字——米,甜,媽。米是它吃的,甜是它嚐到的,媽是給它粥的人。三個字,三樣東西,夠活了。夠它從裂縫裏出來,走到牆根底下,蹲著,等一碗粥。

我媽站起來,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抱了一床小被子,鋪在牆根底下。“小米,你以後就住這兒。這是你的窩。冷了蓋被子,餓了敲窗戶。我給你盛粥。”小米看著那床被子,看了很久。然後它躺下來,縮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張臉,灰白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大。它笑了。那個笑容在被子裏,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見。它在說——暖。被子暖。牆根暖。粥暖。媽暖。

我躺回床上,聽著牆根底下的聲音。小米在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像珠子在跳。“媽。粥。甜。暖。窩。好。”說了六個字,不說了。它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夢裏走路。我媽也回了屋,躺在床上。她的呼吸聲也很輕,很慢。兩個呼吸聲,一個在牆根底下,一個在屋裏,疊在一起。像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老的是媽,小的是小米。都是她的孩子。一個在殼子裏,一個在霧裏。都是她的。她給它們熬粥,給它們盛粥,給它們蓋被子。她走了十三年,回來了。回來了就有孩子了。一個十三歲的,一個不知道多少歲的。都是孩子。都要喝粥,都要蓋被子,都要摸頭,都要叫一聲媽。

我閉上眼睛。懷裏的珠子在跳,爺爺的珠子在跳,太奶奶的孃的珠子在跳,沈天元的珠子在跳,小言的珠子在跳,無名氏的珠子在跳。它們都在跳,一個節奏。像很多人在走路,走了一夜,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喝一碗粥。喝完了一抹嘴,說一聲——“媽,粥好喝。”然後躺下來,蓋著被子,睡著了。

早上醒來,我走到院子裏。牆根底下的被子裏空空的,小米走了。回裂縫裏了,回地底下了。但被子裏有一個東西——一小塊石頭,灰白色的,圓圓的,上麵刻著兩個字。“謝謝”。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小米寫的。它學會寫“謝謝”了。它謝謝我媽,給它粥喝,給它被子蓋,給它摸頭,讓它叫媽。它把石頭放在被子裏,走了。晚上還來。來喝粥,來蓋被子,來叫媽。每天都來。

我把石頭揣進懷裏。珠子們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謝謝。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那床小被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個人疊的。小米疊的。它學會疊被子了。它學會了好多東西。認字,擺字,寫字,疊被子,喝粥,叫媽。它從地底下出來了,從裂縫裏出來了,從黑氣變成人了。不是真的變成人,是會做人事了。會謝謝了,會叫媽了,會疊被子了。夠了。夠當人了。

我媽從灶房裏出來,端了兩碗粥。一碗放在印子裏,給爺爺。一碗放在被子上,給小米。她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等粥沒了,等小米出來喝。粥沒了一點,又沒了一點。沒了半碗的時候,被子裏伸出一縷黑氣,纏住碗沿,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回去。被子裏有一個聲音,很輕,很小,像一個小孩子在說話。“媽,粥好喝。甜。謝謝。”我媽笑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被子。被子是涼的,但裏頭有東西。溫溫的,暖暖的,像一個人的體溫。小米的體溫。它有了體溫了。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沒有體溫。但它喝了一個月的米,喝了一碗粥,叫了一聲媽,它有了。溫溫的,暖暖的,和人的體溫一樣。

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我媽。她蹲著,手放在被子上,眼睛看著印子裏的空碗。她在等。等爺爺喝完粥,等小米喝完粥,等它們把碗放下,等它們說一聲——“好喝”。說完了,她就笑了。笑完了,就把碗收回去,洗了,放好。明天再盛。每天都盛。給公公盛,給小米盛。給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學會了叫媽的東西盛。她走了十三年,回來了。回來了就有家了。有牆根,有印子,有粥碗,有被子。有公公在珠子裏,有姥姥在珠子裏,有小米在被子裏。有複兒蹲在旁邊。都是她的。她等了好久,等了十三年,等到了。她蹲在牆根底下,笑了。那個笑容很慢,像一個人好久沒笑了,忘了怎麽笑。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殼子在笑,是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笑。很大,很亮,像一盞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牆根底下有兩個聲音。一個是小米的,很輕,很小——“媽。”另一個是爺爺的,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嗯。”爺爺在回答。他在珠子裏,在印子裏,在牆根底下。他聽見小米叫媽,他答應了。不是答應給自己聽的,是答應給小米聽的。它在說——你叫媽,我聽見了。媽在屋裏,在給你盛粥。我在牆根底下,在抽著煙,在聽著。你叫吧。叫大聲點。她聽見了高興。我也高興。我抽著煙,聽著你叫媽。聽著我媽在灶房裏熬粥。聽著複兒在屋裏翻來翻去。聽著那些珠子裏的人在跳。聽著村東坡的裂縫裏,那些黑氣在吃米。聽著老鴉山腳下的墳裏,太爺爺在抽煙。都聽著。都是聲音。都是活人的聲音,死人的聲音,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的聲音。都在一起。在牆根底下,在月光裏頭,在一碗粥裏。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我閉上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牆根底下有一個聲音。不是小米的,不是爺爺的,是我媽的。她在說——“小米,明天給你熬綠豆粥。涼的。天熱了,喝點涼的。”小米在被子裏答應了一聲——“好。”我媽笑了。我也笑了。牆根底下所有人都在笑。爺爺在笑,太奶奶的娘在笑,沈天元在笑,小言在笑,無名氏在笑。他們都在笑。在珠子裏,在印子裏,在被子裏,在牆根底下。笑完了,就睡了。等明天,等綠豆粥,等太陽出來,照在牆根底下,照在被子上,照在粥碗上。暖洋洋的。像一家人睡在一起,蓋著一床大被子。做同一個夢。夢裏有一碗粥,甜的,放了紅棗。誰喝了都會笑。爺爺喝了笑了,小米喝了笑了,我媽喝了笑了,我喝了也笑了。都笑了。都在牆根底下,蹲著,喝粥,笑。等下一碗。等明天。等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學會了叫媽,學會了疊被子,學會了說謝謝。等它們變成人了。不是真的變成人,是會做人事了。會叫媽了,會喝粥了,會笑了。夠了。夠當人了。夠蹲在牆根底下,和家人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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