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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她在我嘴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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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奶的娘住進珠子之後,我媽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回十三年前那個年輕女人,是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蹲在牆根底下、對著珠子說話的人。她每天早上去村東坡撒米,回來之後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顆大珠子從懷裏掏出來,放在印子裏。然後說話。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嫁到陳家的事,說她走了十三年的事。說她在外麵想家,想爹,想娘,想複兒。說她在外麵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見牆根底下那個蹲著的人。說她知道那個人是公公,她怕他,怕他不認她,怕他把她趕走。說她在外麵待了十三年,終於敢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公公已經不在了。在底下,在門那邊,在珠子裏。她說這些的時候,珠子就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像一個人在聽,聽完了,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不怪你。

我媽說完了,擦擦眼睛,站起來,去做飯。我蹲在旁邊,聽著,不說話。那是她和我姥姥之間的事。和我沒關係。但我聽著那些話,覺得牆根底下的印子深了一點。多了一個人蹲過的印子。我姥姥。她蹲在那兒,聽她閨女說話。聽完了,點點頭,跳一下。然後繼續蹲著,等她閨女明天再來。

我手上的字在井底的事之後就沒再長過。那個“井”字還在指甲蓋上,但不動了,不疼了,像一塊疤。小米每天來看我,舔舔我的手背,把那個字舔得淡了一點。一天淡一點,一天淡一點。舔到第七天,那個字沒了。指甲蓋光光的,什麽都沒有了。但我知道它還在,在皮底下,在肉裏,在骨頭縫裏。不長了,但還在。它告訴我——那口井還在。井沒了,井壁上的字沒了,井底的眼睛沒了。但井的那股氣還在。在我身上,在我手上,在我指甲蓋底下。它是井留給我的東西。讓我記住——底下有口井,井裏有人,人出來了,氣還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時候,那顆大珠子——太奶奶的孃的珠子,從懷裏滾出來了。不是自己滾的,是被其他珠子擠出來的。懷裏的珠子太多了,二十多顆,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它們把最大的那顆擠出來了。珠子滾到枕頭上,滾到我的嘴邊,停住了。它在跳,跳得很快,很急。像一個人在說——張嘴,張嘴,張嘴。

我張開嘴。珠子滾進來了。涼的,滑滑的,像一顆糖。它躺在我的舌頭上,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然後它動了,從舌頭上滾到舌根,從舌根滾到喉嚨口。停住了。卡在那兒,不上不下。我喘不上氣,想咳,咳不出來。想咽,咽不下去。珠子在喉嚨口跳,跳得我嗓子眼發癢。然後它說話了。不是用嘴說,是用振動。在喉嚨裏振動,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敲鼓。那些振動變成聲音,從喉嚨裏出來,從我嘴裏出來。不是我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女的,老的,沙沙啞啞的,像一個人好久沒說話了,嗓子鏽住了。

“複兒。”她叫我的名字。我躺在床上,嘴裏含著那顆珠子,聽著那個從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不是我在說話,是她在說話。太奶奶的娘。她在我的喉嚨裏,在我的舌根底下,在我嗓子眼的最深處。她借我的嘴說話。

“複兒,我是你姥姥的娘。你該叫我太姥姥。我在井底待了好多年了。好多年是多少年?不記得了。隻記得下去的時候,你太奶奶還沒出嫁。她站在井沿上,哭著喊——娘,你上來,你上來呀。我沒上來。上不來。下去了就上不來了。在井底待著,待著,待著。待得忘了她長什麽樣了。隻記得她哭的聲音。娘,你上來,你上來呀。我現在上來了。在你的嗓子裏,在你的舌頭上,在你的嘴裏。我上來了。她聽不見了。她死了好多年了。在祖墳裏,在碑後麵,在土底下。她聽不見我說話了。你能幫我傳個話嗎?你跟她說——娘上來了。娘不疼了。娘在複兒的嘴裏,在複兒的舌頭上,在複兒的嗓子裏。娘好好的。娘想她。”

珠子從喉嚨口滾下來,滾到舌根,滾到舌尖。從我嘴裏滾出來,落在枕頭上。它跳了一下,很輕。像是在說——傳到了嗎?傳到了嗎?

“傳到了。太奶奶聽見了。她在祖墳裏,在碑後麵,在土底下。她聽見了。”

珠子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說——那就好。那就好。

我把它撿起來,揣進懷裏。它跳著,和其他珠子一個節奏。但它的心跳不一樣了。以前是很慢、很沉的。現在是快的,輕的,像一個人說完了憋了好久好久的話,鬆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鴉山。蹲在太奶奶墳前,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碑座上。“太奶奶,你娘上來了。她在珠子裏,在我懷裏,在我嘴裏。她讓我跟你說——娘上來了。娘不疼了。娘好好的。娘想你。”

碑前的土動了一下。不是風,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拱。拱了一下,停了。又拱了一下,又停了。拱了三下,不動了。像一個人在點頭。

我把珠子揣回懷裏,站起來。往山下走。走到山腳,回頭看了一眼。老鴉山還是那個老鴉山,黑沉沉的。但我知道,底下有人。太爺爺在底下,爺爺在底下,太奶奶在底下。太奶奶的娘在珠子裏。都在。哪兒都沒去。太奶奶聽見了。她娘上來了。不疼了。好好的。想她。

我走到村東坡,蹲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純米,撒在地上。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小米在最前頭,它伸出來,纏住一粒米,舔了一下。然後停了。那縷黑氣懸在半空,朝我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問——你怎麽了?你嘴裏有別人的聲音?你喉嚨裏有別人的話?你幫別人傳話了?傳了什麽?傳了“娘上來了”?傳了“不疼了”?傳了“好好的”?傳了“想你”?

“傳了。都傳了。太奶奶聽見了。她點頭了。”

小米懸在那兒,不動了。然後它縮回去,縮排裂縫裏。過了幾息的工夫,又伸出來。這回它帶了東西——一小塊石頭,灰白色的,圓圓的,上麵刻著一個字。“傳”。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小米寫的。它學會寫“傳”了。它在說——你傳話,我傳字。你傳給人,我傳給你。你傳給太奶奶,我傳給你。你傳上去,我傳上來。你傳活人,我傳死人。都在傳。都傳到了。

我把石頭揣進懷裏。珠子們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傳到了。

我站起來,往村裏走。走到家門口,我媽在院子裏曬被子。她把我的被子抱出來,搭在繩子上,拍了幾下。被子在陽光底下蓬蓬鬆鬆的,暖暖的。她看見我,笑了。“回來了?粥在鍋裏,自己盛。”

我盛了一碗粥,蹲在牆根底下喝。她曬完被子,也盛了一碗,蹲在我旁邊。我們娘倆蹲著喝粥。太陽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牆根底下的印子裏,那截煙灰還在。爺爺的煙灰。它一直在那兒,風吹不散,雨衝不走。等著他回來。我媽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印子裏。珠子在陽光底下灰撲撲的,但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很輕。像一個人在說話。

“姥姥,您昨晚跟複兒說話了?您在他嘴裏說話了?您說什麽了?您說——娘上來了?您說的是我娘?我姥姥?她聽見了嗎?複兒傳給她的?她聽見了?她點頭了?”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是,是,是。

我媽哭了。沒哭出聲,就那麽蹲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珠子在她手心裏跳著,一下一下的,和她哭的節奏一樣。兩顆心跳,一個聲音。像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一個在殼子裏,一個在珠子裏。哭完了,我媽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把珠子揣進懷裏。進了屋,出來的時候端著一碗粥,放在印子裏。“姥姥,您喝粥。甜的。放了紅棗。您嚐嚐。”

粥在印子裏,冒著熱氣。熱氣升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拐了個彎,往南邊飄去。飄到老鴉山,飄到太奶奶墳前,飄到土底下。飄到太奶奶嘴邊。她喝了。她娘給她端的粥。從珠子裏端出來的,從印子裏端出來的,從我媽手裏端出來的。隔了三代人,端到她麵前。她喝了。她聽見了。她娘上來了。不疼了。好好的。想她。

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那碗粥一點一點地沒。沒了,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我媽把碗端回去,洗了,放好。出來的時候,又蹲在我旁邊。我們娘倆蹲著,不說話。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從頭頂走到西邊。牆根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我媽蹲累了,換了個姿勢,又蹲住了。她學會蹲了。腿不麻了,腰挺直了,眼睛往前看了。她看見牆根底下有一個人。不是爺爺,是另一個人。女的,老的,駝背的,頭發白花花的。蹲在爺爺旁邊,手裏沒煙袋鍋子,手裏攥著一顆珠子。太奶奶的娘。她蹲在那兒,看著我媽,笑了。我媽沒哭。她看著那個她看得見、我看不見的人,笑了。

“姥姥,您出來了?從珠子裏出來了?”

那個人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到我媽麵前,伸出手,摸了摸我媽的頭。我媽沒動,讓她摸。摸完了,那個人轉過身,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蹲在爺爺旁邊。兩個人蹲著,一個抽煙,一個攥珠子。不說話。等太陽落山,等月亮上來。等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吃飽了米和鹽,安分了,不動了。等我媽站起來,進了屋,端出兩碗粥。一碗放在印子裏,一碗放在印子旁邊。兩碗粥,兩雙筷子,兩顆紅棗。一碗給爺爺,一碗給姥姥。粥在印子裏,一點一點地沒。沒了一碗,又沒了一碗。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我媽蹲在旁邊,看著那兩隻空碗。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嘴裏有股紅棗味。不是喝粥喝出來的,是從喉嚨裏冒出來的。從那個珠子待過的地方冒出來的,從太奶奶的娘說過話的地方冒出來的。她在我的喉嚨裏留了一顆棗。不是真的棗,是別的什麽。是甜的,黏的,化不開的。像一個人說完了話,留了一點東西在你嗓子裏。讓你記住她來過,她說過話,她叫過你的名字。她叫你“複兒”。和她閨女叫你的聲音一模一樣。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一個在殼子裏,一個在珠子裏。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但都是甜的。黏的。化不開的。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像很多人的體溫。爺爺的,太奶奶的孃的,沈天元的,小言的,無名氏的,亂葬崗的。還有小米的土,小米的石頭。都在。都在我懷裏,在我手心裏,在我枕頭底下。哪兒都沒去。

我閉上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喉嚨裏,是從牆根底下。兩個人的腳步聲,沙沙的,沙沙的。走得很慢,鞋底蹭著地。走到院門口,停了。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進了院子,走到牆根底下,停了。蹲下來的聲音,膝蓋彎了一下,骨頭響了一下。兩個人在蹲。一個老的,一個更老的。老的抽煙,更老的攥珠子。不說話。等天亮,等我起床,等我媽端出兩碗粥。等太陽出來,照在牆根底下,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兩個人活過來了,蹲在那兒,曬太陽。

我睡著了。夢裏,牆根底下蹲著好多人。爺爺在最前頭,旁邊是太奶奶的娘。後頭是沈天元,是小言,是無名氏,是亂葬崗上那些東西。它們都變成人了。不是黑氣了,不是珠子了,是人。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灰撲撲的影子。但他們是人。蹲在牆根底下,抽煙的,攥珠子的,畫符的,說話的,不說話的。都蹲著,等我媽端粥出來。我媽端著一大鍋粥,從灶房裏出來。一碗一碗地盛,一碗一碗地遞。遞到爺爺手裏,爺爺喝了一口,笑了。遞到太奶奶的娘手裏,她也喝了一口,也笑了。遞到沈天元手裏,他不會喝,粥灑了一身。我媽又給他盛了一碗,教他端著碗,嘴湊到碗邊,吸溜一口。他學會了。吸溜了一口,笑了。遞到小言手裏,小言不會喝,嘴張不開。它在喉嚨裏待太久了,忘了怎麽張嘴了。我媽拿勺子餵它,一勺一勺的,餵了半碗。它學會了。張嘴,咽,張嘴,咽。喝完了,笑了。遞到無名氏手裏,無名氏喝了一口,哭了。它好久沒喝過粥了。好久是多久?忘了。隻記得上次喝粥的時候,還是人的時候。現在又是人了。喝粥的人。蹲牆根的人。有人給盛粥的人。

我蹲在他們中間,手裏端著一碗粥。我媽也蹲在我旁邊,手裏也端著一碗。我們喝粥,不說話。太陽照在牆根底下,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家人蹲在一起,吃早飯。吃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粥喝完了,碗空了。我媽把碗收回去,洗了,放好。出來的時候,手裏沒碗了。她蹲下來,蹲在我旁邊。看著牆根底下那些蹲著的人。他們都走了。爺爺走了,太奶奶的娘走了,沈天元走了,小言走了,無名氏走了。都走了。回珠子裏了。回土裏了。回門那邊了。但牆根底下還有印子。很多印子,大大小小的,深深淺淺的。一個人蹲過的印子。很多人蹲過的印子。他們蹲在這兒,喝了一碗粥,曬了一會兒太陽,說了一會兒話。走了。明天還來。後天還來。每天都來。等我媽端粥出來。

我睜開眼。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懷裏的珠子在跳,很多珠子,很多心跳。一個聲音。像很多人在走路,走了一夜,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還要走。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等我媽端粥出來。

我爬起來,穿上鞋,出了門。我媽在灶房裏熬粥,紅棗粥,甜的。她看見我,笑了。“起來了?粥好了,來喝。”

我蹲在牆根底下。她端了兩碗粥出來,一碗給我,一碗放在印子裏。印子旁邊還有一個印子,新的大概是太奶奶的娘昨天蹲出來的。她在那碗粥旁邊,也放了一碗。兩碗粥,兩雙筷子,兩顆紅棗。我和我媽蹲著喝粥。印子裏的兩碗粥,一點一點地沒。沒了一碗,又沒了一碗。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

我媽把碗收回去,洗了,放好。出來的時候,蹲在我旁邊。我們娘倆蹲著,看太陽升起來,照在牆根底下,照在那片印子上。印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不是煙灰,是別的什麽。我低頭看,是一顆紅棗。紅的,亮亮的,飽滿的,像一顆珠子。爺爺留下的?太奶奶的娘留下的?不知道。但它在那兒,在印子裏,在陽光底下,發著光。我媽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裏。溫的,暖暖的,像一個人的體溫。她把它揣進懷裏,和那顆大珠子放在一起。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甜不甜?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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