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帶回來之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吃飯,是把那顆大珠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手心裏攥一會兒。攥著的時候不說話,也不想什麽,就是攥著。感受它是不是還在跳。它一直在跳。很慢,很弱,但一直在。像一個人睡著了,呼吸很輕,但沒斷。
劉三貴來的時候,我剛把珠子放回去。他站在院門口,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臉上帶著那種不好意思的笑。“小陳先生,秀英好了。昨晚上一夜沒做夢,今天早上起來吃了兩大碗粥,還說要去地裏幹活。我說你歇著吧,她非不聽。”他把雞蛋遞過來,“這點東西,您收著。”
我接過來。雞蛋還帶著體溫,是剛從雞窩裏撿的。“秀英姐沒事了。那塊地我盯著,不會再出事了。”“那底下那個……那個門呢?”我看了他一眼。“關上了。”
他沒再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小陳先生,您爺爺……他什麽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快了。”
劉三貴走了。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懷裏的珠子跳了一下。很輕,但很清晰。像一個人在說——嗯。
接下來的日子,我接了幾個活。都是村裏的人,找我看陰宅。不是大活,都是小事——誰家的墳塌了個角,誰家的墓碑歪了,誰家的祖墳邊上被人挖了一條溝。這些事以前都是爺爺幹的,現在輪到我了。
第一個找我來的是村北頭的李嬸。她男人去年死了,埋在村北的坡上。清明的時候她去上墳,發現墳包後麵塌了一個洞,有臉盆那麽大,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她嚇了一跳,想找人填上,又怕填錯了壞了風水,就來找我。
我到的時候是下午。墳不大,新墳,墳頭的白幡還沒爛完,在風裏嘩嘩地響。墳包後麵果然有一個洞,臉盆大小,邊緣整整齊齊的,不像是塌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挖出來的。我蹲下來,往洞裏看了看。黑,什麽都看不見。但有一股味道從洞裏冒出來——不是腐臭,是土腥味,很重,很衝,像剛下過雨的地麵被太陽一曬冒出來的那股氣。
我掏出羅盤。指標沒晃,穩穩地指著正北。又掏出銅鏡,往洞裏照了照。光柱打進去,照到洞底——不深,也就一尺多。洞底有一隻老鼠,死了,幹巴巴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我把銅鏡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李嬸,沒事。是老鼠打的洞。老鼠打穿了墳包,死在裏頭了。把洞填上就行。”“不用做什麽法事?”“不用。填的時候在土裏摻一把鹽,壓實了。明年清明再來看看,要是還塌就再填一回。不塌就沒事了。”
李嬸鬆了口氣,千恩萬謝地走了。我站在墳前,看著那個洞,等了一會兒。沒什麽動靜。羅盤沒晃,銅鏡沒亮,珠子也沒跳。確實隻是老鼠。
但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以前這種活,爺爺從來不讓別人幹。誰家的墳出了問題,他都自己去看,自己去填,自己去修。不是不信別人,是怕底下有東西。有些洞是老鼠打的,有些不是。有些洞是底下的東西挖的——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從底下往上挖,挖到棺材邊上,挖到墳包底下,挖通了,就開始吸。吸棺材裏的氣,吸屍骨裏的氣,吸墳包裏殘存的那點人氣。吸完了,墳就空了。人也就沒了——不是死了的那種沒,是從根子上沒。連投胎都投不了。
爺爺說過,這種洞最難認。“老鼠洞是往裏挖的,底下東西挖的洞是從裏往外挖的。老鼠洞的土是鬆的,往外散。底下東西挖的洞是實的,往裏收。你抓一把洞口土,在手裏捏一捏。散的,是老鼠。黏的,是別的東西。”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洞口的土。散的。確實是老鼠。
回到家,我把這事記在那本書的最後一頁。這是規矩——看過的墳,都要記下來。誰家的,在哪兒,出了什麽問題,怎麽處理的,什麽時候處理的。記完了,在下麵畫一個圈。圈代表沒事了,可以放下了。
爺爺的本子上畫滿了圈。我的本子還空著,這是第一個。
過了兩天,村南頭的王木匠來找我。他是個打棺材的,五十多歲,手巧得很,村裏誰的棺材都是他打的。他來找我不是為了墳,是為了人——他兒子。
“小陳先生,我那個小的,最近不對勁。”王木匠的兒子叫王小毛,比我大兩歲,十五,在鎮上念書。平時不常回來,但最近放假在家。“怎麽不對勁?”“說話顛三倒四的,老是一個人往外跑。問他去哪兒,他說去找人玩。但村裏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出去打工了,他跟誰玩去?”
“往外跑,往哪兒跑?”“南邊。村南邊那片林子。他在裏頭一待就是半天,喊都喊不出來。昨天我去找他,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林子裏,對著空氣說話。說得可熱鬧了,像跟前坐著好幾個人。但跟前什麽都沒有。”
村南邊的林子,我知道。那是一片雜木林,不大,但很密,平時沒人去。林子裏頭有幾座墳——很老的墳,沒人管了,墳包都平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什麽時候開始的?”“就這半個月。從你爺爺走之後沒幾天就開始了。”
我看了王木匠一眼。他低著頭,搓著手。“小陳先生,我不是說您爺爺走了纔出的事。我就是……就是覺得這兩件事趕一塊兒了,心裏不踏實。”
“我去看看。”
王木匠領著我去了他家。王小毛在屋裏,坐在床上,抱著一個枕頭,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麽。看見我進來,他停下來,看著我。那眼神不對——不是十五歲男孩的眼神,是老的眼神。像一個人活了很多年,活累了,眼睛裏的光都磨沒了。
“小毛,”我說,“聽說你老去南邊林子玩?”
他沒回答。低下頭,繼續對著枕頭說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說什麽。但有一句我聽清了——不是他說的,是枕頭裏說的。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像隔著一層布。“別讓他來。別讓他來。別讓他來。”
我把銅鏡掏出來,對著枕頭。枕頭裏傳來一聲尖叫,尖尖的,細細的,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王小毛一把搶過枕頭,抱在懷裏,瞪著我的眼睛。“你幹什麽?”他的聲音變了——不是他的聲音,是那個從枕頭裏傳出來的聲音。老的,啞的,像一個人憋了好久好久,終於找到了一張嘴。
“你是誰?”我問。“我是誰?”那個聲音笑了,“我是住在這兒的。住了好多年了。沒人管我。沒人看我。沒人給我燒紙,沒人給我上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有個孩子來陪我,你又要趕我走?”
“你住在他枕頭裏?”
“不住枕頭裏住哪兒?墳都沒了,家也沒了。就剩這點地方了。你還要趕我?”
我看著他——不,看著它。它用王小毛的眼睛看著我,那雙十五歲的眼睛裏,裝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我掏出銅針。它看見了,往床角縮了縮。“你別過來。你要是紮我,我就待在他身體裏不走了。你紮啊,紮我就是紮他。”
我停下腳步。它說得對。和那天晚上村東坡上那個東西說的一模一樣。紮它就是紮王小毛。這些底下的東西,學會了。學會躲在活人身體裏,用活人做盾牌。
我把銅針收起來,把銅鏡也收起來。它鬆了口氣,抱著枕頭的手鬆了一點。“你倒比那個老的精明。”它說,“那個老的一上來就拿針紮,紮了好幾下,差點把我紮出來。”
“哪個老的?”
“就是那個老的。瘦的,駝背的,天天蹲牆根的那個。”它歪著頭看著我,“你是他孫子?長得像。但你沒他狠。他紮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不敢。”
我的手在抖。但不是我讓它抖的,是懷裏的珠子在抖。爺爺的珠子。它在抖,在我懷裏抖,像一個人在生氣。
“你認識我爺爺?”我問。“認識。怎麽不認識。他在這條道上走了多少年了,誰不認識他?他在村東坡底下堵門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把他夾在門縫裏,吃他的時候,我也看著。”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你看著?”
“看著。”它說,“我什麽都看見了。他被夾在門縫裏,那些東西纏在他身上,吃他的陽氣,吃他的陰氣,吃他的人氣。他一聲沒吭。咬著牙,頂著門。門關上了,他也倒了。那些東西把他的殼子穿上,從門縫裏擠出來。殼子出來了,他還在門縫裏。夾著呢。還剩一口氣。”
它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人的光,是別的什麽。像是饞。
“你想救他嗎?想救他,就得把門開啟。開啟門,我幫你把他弄出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給我找個地方住。不是枕頭,是墳。有棺材的墳,有碑的墳,有人燒紙的墳。我住夠了枕頭了,住得脖子都硬了。”
我看著它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貪,有饞,有怕。但沒有惡。不是不想害人,是害不了。太弱了。弱到隻能住在一個十五歲孩子的枕頭裏,對著一個枕頭說話。
“你以前是誰?”我問。
它愣了一下。“以前?”
“你活著的時候。叫什麽名字,哪兒的人,幹什麽的。”
它沉默了。那雙眼睛裏的光暗了,像一盞燈快要沒油了。“忘了,”它說,“忘了名字,忘了家,忘了爹孃。什麽都忘了。隻記得疼。疼了好多年,疼得受不了。受不了就想找個地方待著。找個軟的,暖的,有人氣的地方待著。”
它抱著枕頭,把臉埋在枕頭裏。“這個孩子的枕頭好。軟的,暖的,有人氣。我待著舒服。不想走。”
我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你找個地方。”
它從枕頭裏抬起頭來,看著我。“什麽?”
“我給你找塊地,給你立個墳,給你刻個碑。碑上寫——無名氏之墓。以後每年清明,我給你燒紙。但你得出來。從小毛身體裏出來,從枕頭裏出來。出來住到墳裏去。那是你的家。不是枕頭。”
它看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貪,不是饞,是別的什麽。像是水。“你……你不紮我?”
“不紮。”
“你不趕我?”
“不趕。給你找個地方住。”
它低下頭,抱著枕頭,不說話。過了很久,它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在村南邊的林子裏給它選了一塊地。不大,但夠用。背靠一棵老槐樹,前麵有一小塊空地,左右有矮灌木擋著風。地氣不旺,但穩。穩就夠了。我讓王木匠幫我在那塊地上挖了一個坑,三尺深,二尺寬。坑底墊了一層幹石灰,石灰上鋪了一層細沙。然後我從包袱裏找出一塊木板——是爺爺以前備著的,沒用的墓碑料子,鬆木的,一尺長,半尺寬。我用柴刀把木板削平,用銅針在板麵上刻了幾個字:
“無名氏之墓”
刻完了,我把它立在坑前。然後我從懷裏掏出那把紅香,點了三根,插在碑前。香燃起來,煙是直的,走到碑頂的時候,拐了個彎,往林子裏飄。飄到一棵老槐樹底下,繞了三圈,散了。
我從包袱裏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銅鏡,不是銅針,是一把米。白米,沒有摻鹽。我把它撒在坑裏。
“出來吧。”我對著林子說。
林子裏靜了一會兒。然後起了一陣風——不是從外麵吹進來的風,是從地底下吹上來的風。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風在老槐樹底下打了個旋兒,捲起幾片枯葉,往坑裏飄。枯葉落在坑底的白米上,動了幾下,不動了。
坑裏的白米變了顏色。從白變灰,從灰變黑。變黑了就“噗”的一聲碎了,碎成粉末,被風一吹,散了。粉末散了之後,坑底多了一樣東西——很小,灰撲撲的,是一顆珠子。和我懷裏的那兩顆一模一樣。但很小,隻有黃豆那麽大。
我蹲下來,把珠子撿起來。涼的,但不紮手。放在手心裏,它動了一下——不是滾,是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弱。像一個人的心跳。
“你就在這兒住著。”我對那顆珠子說,“這兒是你的墳。碑上寫著你的名字——無名氏。沒人知道你叫什麽,但有人給你燒紙。每年清明,我給你燒。”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
我把珠子放在坑底,用土蓋上。填平了,壓實了。然後在墳頭上撒了一把米——摻了鹽的。又在碑前放了一摞黃紙疊的元寶——是王木匠疊的,他不會疊元寶,疊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小陳先生,”王木匠站在我身後,聲音有點啞,“小毛他……”
“小毛沒事了。回去讓他洗個澡,換身衣服,枕頭拆了洗洗,裏頭的枕芯扔了換新的。三天之內別出門,別見風。三天之後就沒事了。”
王木匠點了點頭,走了。我站在那座新墳前麵,看著碑上那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淺,但能認出來。“無名氏之墓。”
它以前是誰?叫什麽名字?哪兒的人?幹什麽的?不知道。都忘了。隻記得疼。疼了好多年。疼得受不了。受不了就想找個地方待著。找個軟的,暖的,有人氣的地方待著。現在它有地方了。一座墳,一塊碑,一把米,一摞元寶。不大,但夠用了。
我轉身往回走。走到林子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在月光底下,小小的,矮矮的,像一個蹲著的人。碑前的那摞元寶還在,黃紙疊的,在風裏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翻書。
回到家,我把這事記在那本書的最後一頁。王木匠家,村南林子,無名氏,附在枕頭裏,遷出,立墳,葬於林內老槐樹下。記完了,在下麵畫了一個圈。第二個圈。
畫完之後,我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掏出懷裏那顆大珠子——爺爺的珠子。放在手心裏,攥了一會兒。它還在跳,很慢,很弱。但比昨天有力了一點。像一個人睡了好久,終於睡夠了,伸了個懶腰。
“爺爺,”我說,“今天給一個無名氏立了座墳。它住在王小毛的枕頭裏,我把它請出來了。給它立了塊碑,刻了四個字——無名氏之墓。它挺滿意的。跳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珠子跳了一下。
我笑了。“您也滿意?”
珠子又跳了一下。
我把珠子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枕頭上,白花花的。懷裏的三顆珠子挨在一起,跳著各自的節奏。一顆大的,兩顆小的。大的很慢,很穩。小的快一點,弱一點。但都在跳。都活著。一個在珠子裏,兩個在珠子裏。但都在。哪兒都沒去。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顆大珠子。“爺爺,明天我去看沈先生。您教我的那個——泄氣定樁。我去看看他安分了沒有。安分了就不用再定著了,把木樁拔了,讓他鬆鬆筋骨。在底下待了那麽多年,怪累的。”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去吧。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暗了,天快亮了。懷裏的珠子還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走路。走了一輩子的路,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還要走。
我睡著了。夢裏,我蹲在牆根底下,旁邊蹲著一個人。瘦的,駝背的,手裏攥著煙袋鍋子。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蹲著,看太陽升起來,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他抽完了一鍋煙,把煙灰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吧,”他說,“該去看沈先生了。”我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空空的,但地上有一個印子——一個人蹲過的印子,深深的,像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地上都留下印了。
我轉過身,跟著那個背影往外走。太陽在前麵,照著路。路不長,幾步就到了。但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旁邊的人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兩個腳步聲疊在一起,像兩顆心跳。一個老的,一個小的。一個慢,一個快。但走在一起,聽著就像一個人。
我跟著他,走過村口,走過田埂,走過那條幹溝。走到沈先生的山穀口,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太陽在他背後,照得他整個人都是亮的。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個影子——瘦的,駝背的,手裏攥著煙袋鍋子。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進穀裏。走了幾步,人就不見了。隻有腳步聲還在,沙沙的,沙沙的,在穀裏回響。
我站在穀口,等著。等那個腳步聲回來。等那個影子從穀裏走出來,走到我麵前,說一句——“沈先生安分了。樁拔了。他謝謝你。”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