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藻與銅牌------------------------------------------，如同水滴落入深潭，隻留下滿室冰冷的寂靜和地板上那幾個潮濕的腳印。。，瓷磚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工作服滲進來，讓我因腎上腺素飆升而滾燙的麵板稍稍降溫。耳朵裡還殘留著自己心臟狂跳的餘震，但腦子已經像被冷水澆過，開始飛速轉動。。。語氣是刑警慣有的那種帶著疲憊的審視。問題也都在合理範疇內——對於一個第一時間接觸無名屍體的入殮師，警方做背景瞭解和行蹤確認，再正常不過。。，腿還有些發軟，但比剛纔好多了。我走到門邊，再次蹲下，這次看得更仔細。，邊緣帶著泥水乾涸後的淺黃色漬跡。而那抹暗綠色的水藻，就嵌在右腳腳印前掌外側的紋路裡，細小，但顏色鮮嫩，絕對不是從彆處無意沾染的陳年老垢。這需要新鮮的、濕潤的接觸。，在這個季節，是這種顏色。。在我“看見”女屍記憶中的河邊之後，在我縫合出那個“三角”之後。？，想笑一下，卻隻牽動僵硬的肌肉。乾這行三年，我學會的第一課就是，殯儀館裡冇有巧合。隻有必然，和尚未被髮現的因果。——“有冇有感覺到什麼特彆”——和他落在額心三角上那過於長久的凝視，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細節都淬著冰冷的刺。？他在試探什麼？還是說，他根本就是……，不能再想了。至少現在不能。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看向工作台。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女屍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額心那個三角線結，在手電直射下，竟隱隱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像是皮下有極細微的毛細血管破裂，又像是……某種不祥的印記。
我關掉了手電。
黑暗重新湧來，但這一次，我冇有剛纔那麼害怕了。恐懼依然在，但被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壓了下去——一種混合著荒謬、憤怒和冰冷決心的東西。爺爺說得對，門開了縫，就再也關不上了。水潑出去了，就得有人擦地。
這渾水，我蹚定了。
我冇有去碰那個三角，甚至冇有再去多看女屍一眼。隻是重新蓋好白布，仔細地，平整地，像對待任何一位普通的逝者。然後，我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器械。
剪刀，鑷子，持針器，彎盤。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中異常清晰。我將它們一件件撿起，放入托盤，端到水槽邊，開啟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過指縫，帶走並不存在的汙漬。我洗得很慢，很仔細，彷彿這是一項神聖的儀式。水流聲掩蓋了其他聲響，也讓我狂跳的心慢慢平複下來。
我需要線索。女屍記憶裡的線索。
工裝靴。深藍色，右腳外側有斜向劃痕。很常見，建築工人、維修工、搬運工，甚至有些戶外愛好者都會穿。但帶著那道特定劃痕的，範圍應該能縮小。
銅牌。暗黃色，方形，掛在腰間。這比較特彆。什麼樣的銅牌會掛在腰間？工作牌？某種工具？還是裝飾？或者……標識？
我關掉水龍頭，用消毒毛巾擦乾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到指尖發白。然後走到牆角的儲物櫃，開啟最下麵一層，拿出我的私人揹包。
包裡有一個硬殼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已經磨損。我把它拿出來，又翻出一支筆，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在最新一頁快速畫下記憶中的圖案。
工裝靴的輪廓，那道斜劃痕的位置。方形的銅牌，邊緣似乎有花紋，但太模糊了，看不清。我隻記得，在女屍最後仰視的視角裡，那銅牌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晃了她的眼。
畫完，我盯著那簡陋的線條看了幾秒，然後翻到筆記本前麵。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東西——特殊的縫合手法，不同腐爛程度的處理要點，爺爺口述的一些零散“忌諱”，還有一些我自己瞎琢磨的配方比例。在某一頁的角落，我找到了很久以前記下的一行字，是爺爺喝醉了絮叨時說的：
“灌河往下走十裡，老渡口，荒了好些年了。水裡頭，不乾淨。”
不乾淨。是指水臟，還是指彆的什麼？
老渡口。
女屍是在灌河下遊被打撈上來的。老渡口在上遊，還是下遊？我地理不好，得查。
還有那雙靴子。殯儀館裡穿工裝靴的人不少，但右腳外側有那種劃痕的……我努力回憶。老林好像有一雙類似的，但顏色記不清了。保安老吳也穿。維修工王師傅肯定穿。還有……
我的思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打斷。
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有根針在裡麵攪動。眼前一陣發黑，我不得不扶住牆壁，才穩住身體。是精力透支，還是……使用那種“能力”的後遺症？
我靠在牆上，等那陣眩暈過去。腦海裡卻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冰冷的河水，窒息的痛苦，和最後砸下的重擊。那種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我幾乎能再次嚐到河水的腥味。
這不是幻覺。這是某種形式的“記憶讀取”。代價是什麼？僅僅是頭疼嗎？
不知道。爺爺冇提過。或許，連他也不知道。畢竟，按他的說法，犯“噁心三針”忌諱的，我是頭一個。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很重，拖遝，伴隨著鑰匙串晃動的嘩啦聲。
是保安老吳。
“小陸？小陸！你還在裡頭不？”老吳的大嗓門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伴隨著用力的跺腳聲，聲控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
電來了。
“在！”我應了一聲，迅速將筆記本塞回揹包，放回儲物櫃。然後走過去拉開了門。
老吳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大號手電，另一隻手拎著一串鑰匙，臉上帶著慣有的、有點不耐煩的神情。“你說你這孩子，停電了也不知道吭一聲？我那邊閘跳了，搗鼓半天才弄好。冇事吧？”
“冇事，吳伯。”我側身讓他進來，“就是嚇了一跳，碰掉了點東西。”
老吳走進來，用手電四處照了照，目光在蓋著白布的推車上停頓了一瞬，又掃過收拾整齊的工作台。“冇事就好。剛纔是不是有人來？我好像聽見說話聲。”
我的心微微一緊。“嗯，市局刑警隊的周警官，來問點情況。”
“刑警？”老吳皺了皺眉，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大半夜的來問情況？人都泡成那樣了，有啥好問的……問完了？”
“問完了，剛走。”
“哦。”老吳似乎也冇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地板上的濕腳印吸引了，“這啥？怎麼有水？哎呦，還踩得到處都是……”他嘟囔著，彎腰看了看，“這泥……有點腥啊，像是河邊帶來的。那警察踩的？”
“可能是吧。”我含糊道，“周警官說去河邊現場看過。”
“也是，他們辦案的，哪兒都得去。”老吳直起身，擺擺手，“行了，你趕緊收拾收拾回去吧，都快三點了。明天……哦，今天白天還有活兒呢。”
“好，馬上就走。吳伯，今晚麻煩你了。”
“麻煩啥，應該的。”老吳又嘟囔了幾句，拎著手電筒，晃悠著走了，腳步聲和鑰匙聲漸漸遠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剛纔蹲過的地方。老吳也注意到了水藻，但他冇多想，很自然地接受了“警察從河邊來”的解釋。
合理的解釋。
我走回工作台，最後檢查了一遍。器械歸位，檯麵擦拭乾淨，女屍的推車也放回了規定位置。然後，我關掉無影燈，隻留下角落裡一盞常亮的小夜燈，發出幽綠的光。這是規矩，給夜裡的“客人”留盞燈。
背上揹包，鎖好整容室的門。走廊的燈已經全亮了，白慘慘的，照著空無一人的長廊。我快步走向樓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下到一樓，穿過空曠的大廳。保安室的燈還亮著，窗戶裡映出老吳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身影。我衝他點了點頭，推開厚重的玻璃大門。
淩晨三點多的空氣清冷潮濕，帶著雨後的土腥味。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將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和**氣息沖淡了些。
停車棚裡隻剩我那輛半舊的電動車。我走過去，開鎖，坐上。座椅冰涼。
就在我擰動鑰匙，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停車棚柱子後麵的陰影裡，似乎有個紅點，一閃，又滅了。
像菸頭。
我動作頓住，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慢慢轉過頭。
柱子後麵，空無一人。隻有地上，似乎有一小撮新鮮的菸灰，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點白。
是我看錯了？還是……
夜風穿過空曠的停車坪，帶著哨音，捲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又落下。
我坐在車上，冇有動。目光掃過停車棚，掃過遠處的圍牆，掃過圍牆外黑黢黢的、如同巨獸脊背般起伏的山林輪廓。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那個周正，真的走了嗎？老吳看到的水藻腳印，是不是隻有門口那幾枚？柱子後麵的菸頭，是誰留下的？是巧合，還是……有人剛纔一直站在這裡，看著這扇門，看著我從裡麵出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慢爬升。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清醒的、更冰冷的認知——我被盯上了。
那雙眼睛，可能就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裡，沉默地注視著。
我擰動了油門。電動車發出輕微的嗡鳴，駛出停車棚，碾過潮濕的水泥地，駛入被路燈切割得明暗交錯的道路。
後視鏡裡，殯儀館主樓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亮著幾盞孤燈的輪廓。而在它旁邊的樹影深處，在我視線即將脫離的最後一瞬，我似乎看到，二樓我剛剛離開的那間整容室的窗戶後麵，貼著玻璃，有一小片比夜色更濃的陰影，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目送我離開。
我猛地轉回頭，握緊車把，將油門擰到底。
電動車加速，夜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帶著初秋的寒意，卻吹不散心頭那越來越重的陰霾。
回到家，老舊的單元樓一片漆黑。我輕手輕腳地上樓，開門，反鎖，將揹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也癱了進去。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剛剛被壓抑的、延遲的眩暈和噁心。太陽穴的鈍痛再次加劇。我閉上眼，女屍最後時刻看到的畫麵——晃動的銅牌，沾泥的靴子，砸下的黑影——再一次不受控製地閃現。
不行。不能睡。至少現在不能。
我掙紮著起身，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幾把臉。抬起頭，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左眼角那顆淺褐色的痣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顯眼。我湊近鏡子，仔細看自己的額頭。
光滑，除了常年熬夜留下的細微紋路，什麼都冇有。
冇有三角。冇有印記。
但那種被“開啟”了什麼的感覺，卻清晰地殘留著，像額心深處多了一個冰冷的、虛無的旋渦。
我回到客廳，從揹包裡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畫下的那頁。然後開啟電腦，在搜尋框裡輸入“灌河 老渡口”。
跳出來的資訊不多，大多是幾年前的地方論壇帖子，討論老渡口的曆史，或者釣魚地點。我一條條點開，快速瀏覽。
老渡口，位於灌河上遊約十五裡處，早年是連線兩岸村落的重要渡口，後來下遊修了橋，渡口就逐漸荒廢了。近幾年偶爾有驢友或釣魚的人會去，但都說那邊很偏僻，路不好走，訊號也差。
一個廢棄的渡口。
女屍是在下遊被打撈的。如果凶手在上遊的老渡口附近作案，拋屍，屍體順流而下，可能性很大。
我繼續搜尋“工裝靴 劃痕”、“方形銅牌 腰間”，結果都是一些無關的商品資訊或無關新聞。
冇有頭緒。
窗外天色隱隱泛起了魚肚白。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和那詭異的“通靈”後遺症，我的腦袋像是要裂開一樣疼。
我關掉電腦，捏了捏鼻梁。得先睡一會兒，哪怕一兩個小時。不然白天的工作撐不住。
就在我起身準備去臥室時，目光無意中掃過沙發角落——我的揹包拉鍊冇有完全拉上，露出裡麵黑色筆記本的一角。
而我清楚地記得，我放回去的時候，是拉好了的。
心臟猛地一跳。
我慢慢走過去，拿起揹包，開啟。筆記本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朝向似乎……有點不對。我習慣把有寫字的那一麵朝下放，但現在，它是朝上的。
有人動過我的包。
在家裡。
這個認知讓我的血液瞬間涼了一半。我猛地抬頭，掃視這間不過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廳。一切看起來都和離開時一樣。但我能感覺到，空氣裡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這裡的味道。
很淡，像是某種廉價肥皂混合著戶外塵土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鐵鏽味。
和周正身上那股味道，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
我屏住呼吸，踮著腳，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檢查。臥室，空無一人，窗戶鎖著。廚房，衛生間，陽台……都冇有人。
但客廳沙發旁邊的地板上，靠近我揹包的位置，有一個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的鞋印痕跡。不是完整的腳印，隻是前腳掌的一小部分，帶著一點點濕泥。
鞋底的花紋，和殯儀館整容室門口留下的，一模一樣。
他來過。不僅去過殯儀館，還跟到了我家，趁我離開的短暫時間，進來過。翻了我的包，看了我的筆記本。
他看到了我畫的工裝靴和銅牌。
他知道我在查。
他知道我“看見”了。
我站在原地，清晨微弱的曙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冰冷的光帶。我就站在這光帶邊緣，渾身發冷，血液卻一點點往頭頂湧。
不是害怕。是一種被侵入、被窺視、被無聲警告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怒意和寒意。
他到底想乾什麼？警告我彆多事？還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走回沙發，拿起筆記本，翻到畫著圖案的那一頁。粗糙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可笑。我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慢慢寫下幾個字：
“他來了。”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寫完，我合上筆記本，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是一些雜亂的工具和舊物。我撥開它們，從最底層，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扁平的木盒。
木盒很舊，邊角都被磨出了光澤。開啟，裡麵冇有貴重物品，隻有幾樣東西：一把老式的、黃銅柄的縫衣針（爺爺說，這是太奶奶用過的）；一小卷顏色暗淡的桑麻線；還有一本更薄、更破舊的小冊子，封麵冇有任何字跡，隻有用毛筆畫的一個簡單的符號——一根針，穿著一根線，線頭打了個古怪的結。
這是爺爺去世前，鄭重交給我的。他說，這是陸家縫屍匠“真正的傢夥事”，非到萬不得已，不能開啟，更不能讓人看見。
我撫摸著木盒冰涼的表麵，指尖劃過那個針線符號。
萬不得已？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天，快亮了。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從黑暗裡浮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