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
“前方乘青鸞諸位,可是三仙島三宵老師?弟子韓榮,恭請三位老師移駕汜水關,小坐片刻!”
聲音清越,遠遠送出,縱隔萬裡,字字清晰。
三人聞言,齊齊一頓。
“前麵城樓是誰在喚?”
“大姐,這聲兒……像極了千年前登島問道的那人族少年韓榮!想不到他如今已修至這般境界,實在令人意外!”
雲霄頷首,眸光微亮:“原來是他。既是舊識,不妨先去瞧瞧——這城池氣象恢弘,倒真不凡!”
三宵本為奔赴商周戰場而來,忽聞韓榮呼請,擡眼便見他獨立關樓,袍角獵獵。
三人當即輕撥鸞首,千萬裡山河,瞬息而至,頃刻便立於汜水關前。
待真站定仰望,三人一時怔住,愕然失語。
這真是關城?
簡直令人窒息!此刻三霄俱是大羅金仙,可立在城下,竟覺脊背發涼、手腳發僵。
眼前這座雄關,高聳入雲,黑曜為基,玄鐵為堞,罡風繞壁如龍盤旋,殺機隱伏似潮將湧——三霄一時怔住,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自離三仙島起,三霄便一路巡覽人族城池。在她們記憶裡,初臨洪荒時,天地間尚無一人族蹤影;拜入通天門下不久,人族才剛剛蹣跚落地。上一次瞥見人族,還是三清分道揚鑣那日——三霄隨通天教主東行赴東海,彼時人族不過剛燃起第一簇篝火,連城郭的影子都沒見著。此後三霄便長居海島,閉關不出,連海浪聲都聽得倦了。
怎料一睜眼,人間已滄海桑田?
對她們而言,確如一夜之間——雖實則百萬春秋流轉,可三霄從未踏足洪荒一步,始終守在三仙島雲霧深處。幾番入定醒來,巫妖早已湮滅,封神劫數卻已迫在眉睫。時間於她們,真就薄得像一張紙。
而眼前這關城,巍峨得令人心顫。三霄心頭齊震:洪荒萬裡,再無一城可與之比肩!
三霄剛落青鸞,忽見一道雲梯自城樓垂落,如白練懸空,穩穩鋪至腳下。韓榮立於梯首,深揖及地:“韓榮恭迎三位老師!千載未見,敢問安否?”
三霄緩步踏上雲梯,擡眼見是韓榮,皆微愕。碧霄脫口而出:“是你?當年登島求陣的韓榮!你……竟已修至太乙金仙?”
“回稟碧霄老師,正是弟子!”
碧霄忙擺手:“哎喲,當年哪曾收你入門?莫再自稱弟子,折煞我們了!”
韓榮朗聲一笑:“三位老師親授陣理、點化迷津,稱一聲老師,是弟子心誠所至!”
洪荒規矩分明:親傳喚師尊,受教者敬稱老師。韓榮僅登島請教數日,連記名資格都不沾邊,這一聲“老師”,已是極盡謙恭。
雲霄輕嘆:“千年前你初登三仙島,不過天仙境界,步履尚帶塵氣。誰料千年彈指,竟已登臨太乙之巔——人族根骨雖遜先天,卻如春藤破石,韌不可摧!”
韓榮躬身一禮:“三位老師遠道而來,蒞臨關城,弟子必當盡地主之責,請入城奉茶,細敘緣由!”
雲霄略一沉吟:“好。我等正欲奔赴商周戰場,助截教一臂之力。”
韓榮麵色一肅:“弟子正為此事而來,亟待向三位老師陳情!”
“哦?”三霄齊齊一怔。
“既如此,便隨你入內小坐。”
“請!”
韓榮引路前行,將三霄接入總兵府中。親手鋪開蒲團,請三人落座;又親自捧盞奉茶,動作從容,禮節滴水不漏,三霄看得連連頷首。
碧霄忍不住撫掌而贊:“韓榮,這真是你鎮守的關城?太驚人了!怕是十個大羅金仙聯手強攻,也撞不開一道城縫吧!”
韓榮含笑搖頭:“全賴偶然所得一件靈寶,熔煉入城,方有今日氣象。若無此物,不過尋常關隘罷了。”
雲霄眸光一凝:“韓榮,你方纔說有要事相告——究竟是何事?”
韓榮神色頓斂,壓低聲音:“三位老師……可是為羅浮山趙公明仙長而來?”
雲霄臉上溫婉笑意倏然凍結,眉鋒微揚,眼底寒芒迸射:“闡教宵小,竟以釘頭七箭咒殺吾兄!此仇不共戴天!”
韓榮緩緩點頭。
“西岐此舉,卑劣無恥,以邪術取命,毫無仙家體麵。不知三位老師意欲如何應對?”
雲霄指尖輕叩膝頭,聲音沉靜卻字字如刃:“這些年,吾參悟一絕世奇陣——九曲黃河陣。陣中暗合三才,吞吐天地玄機;內藏惑仙丹、閉仙訣,能亂神智、蝕魂魄、錮形骸、損真元、削本源、毀道體。神仙入陣即墮凡流,凡人踏進頃刻成灰。九彎十八折,曲曲皆藏造化玄機,步步俱鎖大道秘鑰。任他十二金仙法力通天,陷陣之中,亦難掙脫半分。”
她語氣篤定,毫無虛飾。
倒也難怪——此陣,本就是事實。
韓榮靜默片刻,忽而開口:“弟子鬥膽,懇請三位老師……暫勿布陣。”
“嗯?”
韓榮擡眼直視雲霄:“弟子聽聞,雲霄老師那混元金鬥,因果極重。倘若十二金仙盡數入陣……三位老師,殺,還是不殺?”
二十七
雲霄凝神片刻,冷聲道:“縱不取命,也須削盡他們頂上三花、焚盡胸中五氣!”
韓榮當即蹙眉反問:“若真如此,聖人豈肯袖手?若動殺機,怕是難成——聖人絕不會坐視大教傾覆,必親臨鎮場;若僅困而不誅,十二金仙雖歷殺劫卻未殞身,那劫數便如倒灌之水,盡數湧向三位老師身上,屆時天道追索,三位老師避無可避!”
雲霄微怔:“小輩交鋒,聖人怎會輕易下場?三教共立封神榜,麵皮總要顧著些吧?”
韓榮搖頭苦笑:“三位老師莫非真要把身家性命,押在旁人肯不肯撕破臉皮上?”
三宵心性之闊,確非常人能及。
可這份豁達,連韓榮都不敢效仿。
如今的他,步步如履薄冰。
聖人超脫因果之外,出手本無桎梏,隻在一念之間——所謂“不願”,不過是“不屑”罷了。
韓榮這一問,直如驚雷劈落,三宵齊齊啞然。
碧霄遲疑開口:“韓榮,你當真以為……聖人會插手?”
韓榮略一沉吟,徐徐道:“一朝布陣,盡困十二金仙?十成把握也沒有——非但報不了仇,反倒把三位老師全拖進漩渦,你們自己更可能沾染殺劫、名登封神榜!既為兄長之事而來,便莫將戰火引向十二金仙。陸壓本是散修野鶴,三位老師本不必替大商出頭,專對陸壓施壓即可。如此,因果乾凈,牽扯不到老師身上。退一步講,真要對十二金仙動手,也絕不可畢其功於一役——殺一人,探一分底線;傷一人,鬆一分戒備。唯有細水長流,方能悄然瓦解其根基!”
這番話出口,三宵俱是一震。
誰也沒想到,當年那個青澀稚嫩的小天仙韓榮,竟已磨礪至此。
尤其在人心拿捏、局勢推演上,早已把她們遠遠甩開。
實則三宵久居碧遊宮閉關,塵世煙火未沾半點,人情練達幾近空白。
所以甫一出山,便貿然擺下九曲黃河陣——結果呢?十二金仙劫後餘生,反倒徹底放開了手腳,再無半分顧忌。
劫數既消,自然肆意縱橫。
“慢慢瓦解底線?”
碧霄喃喃重複,眸中滿是愕然。
韓榮淡然一笑:“三位老師,想憑一役斬盡十二金仙,萬萬不可。聖人哪怕再隱忍,也必出手阻攔。可若今日削其一指,明日斷其一臂,後日令其上榜——底線漸次失守,方有轉圜餘地。”
三宵聞言,默然良久。
心底仍存幾分疑慮:聖人親對晚輩出手?三教共尊的封神榜,豈不成了兒戲?
韓榮是不是太過謹慎?
可轉念一想,他思慮之密、籌謀之穩,確令人心折。
雲霄輕輕頷首:“好。韓榮,你的話,我們記下了。此去前線,定當慎之又慎。”
韓榮略一思忖,朗聲道:“不如我陪三位老師同赴前線!”
雲霄略顯猶疑:“汜水關無人坐鎮,若遭突襲,如何是好?”
韓榮仰天一笑:“哈哈!雲霄老師放心——這關隘,豈是尋常人能叩得開的?若無十足把握,我又怎敢離關?”
雲霄擡眼望去,隻見關城巍峨如嶽,鐵壁森然似淵,不由慨然嘆道:“此關之固,縱使大羅金仙巔峰親至,也休想撼動分毫!”
碧霄欣然點頭:“有你引路,再好不過!”
三宵既至,韓榮也覺該重返前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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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通世故,韓榮卻深知其中兇險——他寧可事事躬親,也不願見三位老師一片赤誠,反釀成滔天禍端;更不願聖人過早入局,攪亂封神棋局。
畢竟封神並無時限,急不得,也亂不得。
韓榮眼下所求,並非多斬幾顆人頭,而是拖——拖住時間,拖出機會,拖到自己真正站穩腳跟。
一旦聖人提前下場,封神大戰頃刻結束,而他這點修為,在浩蕩天勢麵前,不過一葉浮萍,隨波即沒,身不由己。
韓榮忽而問道:“請三位老師出山的……可是申公豹?”
雲霄微訝:“你怎知此事?”
韓榮輕嘆一聲:“軍情緊急,我豈能不知?申公豹先是請動三位師父的兄長趙公明上仙駕臨,繼而又登門懇請三位親至——表麵看,是為助我大商平定叛亂;可細想之下,卻分明將三位師父推入紅塵漩渦,一著不慎,便要沾染殺劫,墜入因果泥潭!”
碧霄猛然一怔:“莫非這申公豹心懷叵測?”
韓榮目光微沉,緩緩道:“心懷叵測與否,端看站在誰的立場上。於我而言,身為殷商鎮關大將,得三位師父坐鎮,自是如虎添翼;可於三位師父而言,卻未必是福——隻是,也未必是禍。”
三宵聞言,齊齊一愣,麵麵相覷。
“這話怎講?既非福,又非禍?”
韓榮略作沉吟,聲音漸沉:“三位師父久居海外,清修數百萬載,不染塵俗。而今人間早已滄海桑田,天地氣運流轉如潮,大道演化日新月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無極化太極,太極分兩儀,兩儀衍四象,四象演八卦;如今姬昌更將八卦推至六十四變,洪荒之變,早非上古可比!若三位師父仍以舊日體悟揣度當下乾坤,豈非刻舟求劍?此番下山,實乃一場大劫,亦是一場大考。”
“最深的道理,往往藏在最尋常的物事裡。譬如老樹,斷則枯槁,因生機已盡;再看韭菜,初生時黃瘦纖弱,可一割再割,反愈見青翠豐茂,莖稈挺拔;又如春蠶,若蜷縮繭中,終將窒息而亡;唯有奮力破殼,方能振翅成蝶,煥然新生——那不是消亡,是蛻形,是躍升。”
三宵聽得心頭一震。
論參玄悟法、煉符馭劍、吐納凝神,她們從不遜色;可說到人情練達、世務權衡、進退分寸,卻如初涉江湖的稚子。
素來冷峻的瓊宵眉峰微蹙:“你口中的‘劫’,究竟何指?”
韓榮唇角微揚:“危中有機,險裡藏光。申公豹動機如何,暫且不論;既然三位師父已然出山,不如順勢而為——把這趟紅塵之行,當成一場淬火礪刃的機緣。一次頓悟,或抵得過百萬年閉門苦參。”
“嘶……”
雲霄驟然倒吸一口涼氣。
“韓榮,你這話字字如鍾,敲得人心頭敞亮。紅塵煉心,確勝枯坐千年——此言,我服。”
碧霄歪頭打量他,笑意浮起:“千年前你來三仙島求道,就透著股老成勁兒;如今更是沉得住氣、看得透局,倒叫人刮目相看了。”
韓榮搖頭苦笑:“這汜水關,可是壓在我肩上的山。不穩住心神,如何守得住門?”
雲霄輕輕一嘆:“罷了,韓榮。你我本無師徒名分,今日你點撥良多,反是我等受教。往後不必拘禮,以道友相稱,方是自在。”
韓榮頷首:“好。既如此,我便依禮,喚一聲道友。”
碧霄笑嘻嘻擺手:“瞧你,還行什麼禮?當年你登島問道,我們可沒收你入門——本就無師徒之契,稱道友,才合乎本心。”
大商東接東海,凡欲求道者,多泛舟出海,往三仙島訪真傳。
千年前,韓榮正是踏浪而來,在島上叩問大道。
三宵雖未收他為徒,卻傾囊相授,解其百惑。
那時他尚無係統傍身,唯靠焚膏繼晷、勤修不輟。
故而在係統降臨之前,他已是根基渾厚的玄仙。
此番三宵親至,韓榮執弟子禮相迎,已是極高禮遇。
可聽完他一番剖白,三宵反倒覺察出彼此在塵世歷練上的懸殊——
雲霄擡眸問道:“道友既願與我等同赴西岐,那到了地界,戰陣之上,又當如何落子?”
韓榮略一思忖,答得乾脆:“穩字當先。三位道友此去,首要之事,是向陸壓了結因果——先斬此人,再議其餘。封神榜上本無陸壓之名,他偏要橫插一手,攪入他人因果,死亦無怨。至於十二金仙,三位道友照舊以師兄師弟相稱便是。三教同源,萬不可親手撕開這層臉麵。”
“啊?還要喚他們師兄師弟?”
碧霄脫口而出,滿臉難以置信。
韓榮輕嘆:“眼下,隻得如此。我披甲出征,是為國效命,理所當然;三位道友卻是截教高修,本不必捲入兩軍廝殺。道理上站得正,我們才立得住腳。”
必須搶佔道德高地,先擺事實講道理,再以大義之名行雷霆手段。
到那時元始天尊縱有千般不滿,也難發作。
韓榮盤算著借這法子多贏幾場,穩穩開啟勝利寶箱。
韓榮與三霄談妥之後,向副將交代幾句,便隨她們一道奔赴前線。
這位新任副將,是三山關總兵之女——鄧嬋玉,一員英氣逼人的女將。
鄧嬋玉初抵汜水關時,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足足花了好些日子,她才從那股強烈的衝擊裡緩過神。
對韓榮,她早已仰慕至極,敬佩得五體投地。
鄧嬋玉修為已達玄仙境界,出身卻與韓榮相似,同屬大商勛貴世家。
生來便承襲大商氣運,是貨真價實的將門嫡脈。
韓榮對鄧嬋玉赴任,打心眼裡歡迎。
他向來厭惡餘化那類人——傲慢無度、目中無人,成天隻想著搶功邀寵。
這般不安分的將領,對守關而言,可是緻命隱患。
大商本就不拘男女,女子為將為官者屢見不鮮。
總體而言,女將更重規矩、更講忠義,行事也更顧全大局。
況且心思細膩,反倒更容易統禦排程。
前線遠在數萬裡之外,四人騰空而起,片刻即至。
哪怕韓榮親臨前線,整座汜水關仍在他的神念掌控之中。
整座雄關早已被他煉成本命靈器,如臂使指,毫釐不差。
韓榮與三霄剛落定前線營帳,聞仲便疾步迎出,恭恭敬敬向三霄行禮:“弟子拜見三位師叔!”
韓榮抱拳作揖:“末將參見太師!”
聞仲擡眼一看,頓時脫口而出:“韓將軍?你這修為……竟已突飛猛進至此?”
韓榮長嘆一聲:“太師有所不知——早年遊歷洪荒,偶得一枚天地靈果。為求根基紮實,我遲遲未服。如今國勢危殆,隻得吞下此果,搏一線戰力!”
聞仲聞言扼腕:“洪荒靈果雖多,終究非自身苦修所得,強行服用,後患頗多。可眼下社稷傾危,卻也別無選擇。韓將軍赤膽忠心,本太師深為動容!隻是……你為何棄關親至?”
韓榮肅然回稟:“餘化副將戰歿西岐城,朝廷特調三山關總兵之女鄧嬋玉將軍接任。前線吃緊,末將留她鎮守汜水關,自己則親自前來聽候調遣!”
聞仲連連頷首,又望向三霄:“敢問三位師叔,怎會與韓將軍同行?”
雲霄淡然答道:“自東海返程,途經汜水關,恰逢韓將軍,便結伴同赴西岐。”
聞仲恍然:“原來如此。”
碧霄目光一凜,當即追問:“聞仲師侄,我兄長究竟如何遭人暗害?”
聞仲神色黯然:“趙師叔斬了燃燈之後,西岐掛起免戰旗,拒不出戰。師叔不忍以定海神珠夷平城池,恐牽累太多因果……可一日日耗下去,神光漸黯,氣機日衰。四十九日後,終被姦邪所乘,真靈上榜——這是趙師叔遺下的法寶!”
說罷,他雙手奉上定海神珠等物。
雲霄接過,眉頭緊鎖:“釘頭七箭乃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確屬奇術。可我兄功參造化,護身寶器齊全,單憑此術,絕傷不了他!”
韓榮略一沉吟,開口道:“雲霄道友,旁人或許不行,但陸壓……未必不能。”
“韓榮道友何出此言?”
眾人齊齊側目,滿是不解。
韓榮緩緩道:“陸壓有一至寶,名喚斬仙飛刀——鋒芒所向,必斬真靈。單靠釘頭七箭確難奏效,可若以此術為陣樞,佈下殺局,倒真有可能破開我兄防禦。”
雲霄眼中寒光迸射:“陸壓賊子,此仇不共戴天!”
碧霄冷笑一聲:“封神榜乃三教共立,與他陸壓何幹?偏要橫插一手,害我兄長!我定以金蛟剪,斷其首級!”
韓榮凝神片刻,低聲道:“此人來歷,非同小可。”
“哦?他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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