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變數
“道友請講！”
此刻三宵望向韓榮，眼神已全然不同。
這些道理，通天教主從未對她們吐露半字。
麵對傾軋圍逼，她們束手無策，隻餘一腔悲憤。
韓榮話音落地，三人如遭雷擊——兄長隕落，原非申公豹挑唆、非陸壓狠毒，實是自身根基淺薄、心光未煉，才扛不住這天地大劫。僥倖渡過一次，下回呢？再下回呢？終有一日，心火熄處，便是道果崩時。
韓榮略作沉吟，緩緩道：“困守洞府閉關求穩，反失磨礪真機；唯有親入劫火，方見本心。心不死，道不活。枯坐鍊氣，看似穩妥，實為死路一條。禍福相倚，如影隨形——若能在劫中不死，必脫胎換骨，道行暴漲！”
雲霄雙眸驟亮，脫口而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此語直指大道根髓，雲霄今日始知何謂‘道在尋常’！”
這話本是老子後來著《道德經》所凝，眼下尚無此書問世。
可聽在三宵耳中，卻如晨鐘撞醒混沌，當場俯首拜服。
韓榮含笑續道：“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雲霄蹙眉默思片刻，急問：“敢請道友明示！”
“心本無染，何來善惡？觸境生情，因利起念，這才分出是非。就像商周之爭，雙方皆言己善，可那‘善’，不過是立場所繫的投影罷了。真正的大道之善，亙古如一，不偏不倚——識得此理，方為自性圓滿。而後於紅塵萬劫中，持此本心而行，纔是我的道！”
話音未落，三宵渾身一震，如被天雷貫頂。
碧霄、瓊霄尚在回味，雲霄卻已豁然貫通，指尖微顫，似見大道流光。
這纔是真正的道樞之言。
雖是後世人族聖人王陽明所悟，但何為道？唯溯本溯源者得之。勘破本質，方稱得道。
聖人之所以高，不在算計精妙，而在眼觀全域性、洞悉天機。
凡人若無此能，縱有千般智謀，在聖人眼中不過掌紋遊走，纖毫畢現。
元始天尊算計截教那一局，並非神乎其技，隻是織網綿密、步步為營，而通天教主竟渾然未察——說到底，是他心燈不明。
論鬥法，通天教主碾壓群仙；論心機交鋒，若韓榮有他那身修為，早把元始逼得咬牙跺腳、狼狽不堪！
幸而這是量劫當口——天道垂青，鴻鈞威壓四方，更兼韓榮自帶天機自暉之能，隱匿如霧，竟能與元始隔空角力。
若在太平時節，任你謀略通天，聖人隻需一眼掃過，你心頭盤算便如攤開竹簡，字字清晰。
雲霄心潮翻湧，久久難平，終於深深一揖：“多謝道友醍醐灌頂！此番開示，如撥雲見日，令我姐妹徹悟大道不在高天，而在足下紅塵。自此願駐汜水關，輔佐道友，於煙火人間修證真道！”
韓榮抱拳還禮，朗聲道：“有三位道友相助，實乃本帥之幸！”
雲霄莞爾一笑：“道友太謙了！我姐妹三人聽君一席話，勝過閉關苦修百萬載。師尊雖是聖人，卻從未細講這塵世間的立身之本——往後啊，還得常來叨擾，聆聽道友的真知灼見！”
韓榮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千年前，三位仙姑親授大道於我，恩重如山。這些年我在紅塵裡摔打滾爬，不過是在泥濘中摸索出幾條活路罷了，哪敢說高過仙姑？正所謂‘洞悉世情即學問，通曉人情即文章’，若三位不棄，我願將這些血淚教訓，一一道來。”
雲霄輕嘆一聲，眸光微沉：“今日才真正明白，這滾滾紅塵，竟藏著如此鋒利的刀、如此滾燙的火……怪不得眾位同門紛紛入大商為官，原來此地，真是一處磨心煉性的大熔爐！”
韓榮嘴角一揚：“在塵世裡浸淫久了，尋常伎倆一眼便穿。心不動，念不搖——譬如申公豹，老辣如陳年毒酒，可他每一招、每一步，我早看透了七八分。順勢而為，借力打力，反倒能讓他替我做事，還渾然不覺。”
碧霄聞言雙目一亮：“韓道友這話聽著就痛快！他姦猾似狐，你卻穩如磐石，更勝一籌！”
韓榮神色忽黯，低聲道：“若非如此，我死不足惜，誤國辱師纔是萬劫不復。一旦失算，關城早破，我也早被釘上封神榜，背負助紂惡名，永墮天庭為奴——量劫之下，獅子搏兔尚傾盡全力，生死大事，豈容半點疏漏？死便死了，可若死後還要跪著聽差、背著罵名活萬世，那時再悔，骨頭都涼透了！”
百姓提起天庭，向來嗤之以鼻，連正眼都懶得給。
否則，天庭何至於缺人缺到要下界強拉硬拽？
三宵靜默片刻，齊齊一嘆。
雲霄緩緩開口：“照這般說，我們甫離三仙島，連布陣的心思，都早已被人掐準了脈門？”
當初踏出島門時，她們還攥著拳頭，滿心隻想轟轟烈烈擺開九曲黃河陣！
韓榮頷首：“申公豹既敢登島相邀，三位仙姑的脾氣、手段、軟肋，必已被翻來覆去琢磨透了。”
碧霄咬牙切齒：“可恨！真想剜了他的心肝下酒！”
“且慢。”韓榮抬手示意，“這場算計，反倒是你們的機緣——熬得過去，便是脫胎換骨。”
雲霄凝神問道：“那接下來，道友意欲何為？”
韓榮略一沉吟：“風浪愈急，暗礁愈多。眼下，我先將陸壓屍身送往三皇三祖處報捷！”
碧霄雙眼驟然放亮：“這訊息傳回，三皇三族定然震動不已！”
韓榮笑意漸深：“陸壓縱已成枯骨，也得榨出三分油水——西岐那邊，怕是正絞盡腦汁盤算怎麼收拾我呢。”
碧霄微怔：“西岐……打算如何對付道友？”
韓榮唇角微勾：“快了。申公豹馬上就要現身城外，來探虛實、遞密信——他是餌，也是線，更是棋。”
“啊！”
三宵齊聲輕呼。
碧霄怒意翻湧：“就算他是應劫之人，殺不得，也得當麵啐他一口！”
雲霄卻指尖微顫：“韓道友，這……該如何應對？”
韓榮朗聲一笑：“留著他，比罵他有用百倍。裝傻充愣，將計就計，陪他演一場真假難辨的無間戲碼！”
雲霄蹙眉：“無間戲碼？”
韓榮目光清亮：“量劫如棋局，他有他的圖謀，我有我的底線。他假意投我，我佯作不知；我故意露破綻，誘他往陷阱裡鑽；倘若他忽然醒悟我早識破他……怕是又得編個新謊來騙我——”
話音未落，三宵隻覺腦中嗡鳴，繞得頭暈目眩。
一層套一層，一圈套一圈，彷彿鏡中映鏡，永無盡頭。
碧霄脫口而出：“這不是……耍滑頭麼？”
韓榮點頭：“正是。彼此遞個話、放個煙、留個縫——讓他猜，讓他試，讓他信一半、疑一半。真真假假，才最殺人不見血。”
雲霄悵然一嘆：“若初出山門未遇道友，我三人此刻，怕已化作封神榜上三行冷字。”
韓榮默然片刻，聲音低緩：“差不多……差不多這時，九曲黃河陣已布成，十二金仙劫數已渡，而你們，也該被釘上榜文，魂歸天庭了。”
“……”
三宵垂首不語，胸口發悶。
莽撞如火，無知似刃——火刃交加，連骨頭渣子都被碾得乾乾淨淨。
量劫無情，心性不夠，連灰都飄不起來。
果然，話音未散，城外煙塵微揚，申公豹的身影，已悄然浮現。
韓榮抬手一招，申公豹便被接引而上。
申公豹甫一落地，目光觸及韓榮，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浮起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折服。
“恭喜元帥大破西岐鐵騎，更斬妖族太子陸壓於汜水關前！此役一出，西岐軍心潰散、民心崩解，堪稱開天闢地以來第一等奇功！貧道鬥膽，為元帥賀！”
韓榮抱拳回禮，聲如金石：“國師奇襲西岐後方，焚糧奪隘、攪亂陣腳，功在社稷。本帥已擬奏章，親為國師請封！”
“……”
“……”
三宵仙子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韓榮與申公豹你捧我敬、我贊你揚，言辭懇切，神情真摯，不由得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所謂虛與委蛇，並非浮於表麵的客套，而是刀鋒藏於笑紋之間，算計深埋熱忱之下——這紅塵裡的權謀，竟森然如斯。
待二人彼此恭維告一段落，申公豹神色倏然轉肅，急問：“元帥雖建不世之功，卻也惹來滔天之禍！”
韓榮眉峰微挑：“哦？願聞其詳。”
申公豹長嘆一聲，壓低嗓音：“元帥有所不知，上古天庭覆滅已逾百萬載，可妖族繁衍迅猛，餘脈遍佈洪荒，尤以舊日天庭殘部為甚。彼輩對三足金烏血脈忠烈至極，日夜翹首，隻待陸壓登高振臂，重聚妖旗、再立天庭。如今元帥親手斬斷妖族命脈，斷其正統、絕其希望，他們豈肯善罷甘休？貧道親耳聽聞幾位妖族故友密議，眼下已有數支妖軍暗中集結，誓要踏平汜水關，血祭元帥！”
韓榮唇角輕揚，笑意冷冽：“無妨。兵來我自迎鋒，水至我自築堤。”
申公豹搖頭再嘆：“元帥胸有丘壑，貧道不敢贅言。可元帥將陸壓屍身懸於關外，金烏殘軀烈焰不熄，辱意灼灼，妖族視之如剜心剔骨；西岐亦被釘於恥柱之上，遺臭萬年。這一戰，非但未息乾戈，反成燎原星火——汜水關之危，才剛剛燃起第一縷煙。”
韓榮眸光驟寒：“若妖族聯手西岐共犯我關，當如何？”
申公豹眉頭擰緊：“西岐，永世難立人前！”
韓榮冷笑一聲：“那就夠了。此事，讓西岐自己去擔著。妖族若動，西岐必如坐炭火；兩股勢力若合流，便是公然背棄人族正統——失盡民心，不戰自潰，我軍何須舉刃？”
申公豹怔住片刻，隨即深深一揖：“元帥運籌於方寸之間，決勝於千裡之外！貧道佩服至極！既如此，貧道交遊頗廣，願為元帥廣布耳目，打探四方動靜，隨時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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