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子。”
周天輕聲呢喃。
在這個充斥著算計與殺戮的洪荒,雲中子算是個異類。
原有的軌跡裏,唯有這位福德真仙看出了朝歌妖氣衝天,不惜以身犯險入宮進諫,削木為劍試圖斬妖除魔,為人族延續氣運。
哪怕最後被帝辛焚劍,他也隻是歎息天意難違,並未如其他仙人那般視凡人如螻蟻。
這是個有良知的人,也是個真正的修道者。
若是換做平時,或者是穿越前的那個看客,周天或許會動惻隱之心,甚至想辦法保下此人一命。
但現在,他是通天教主。
他是截教的掌舵人。
身後的萬仙在看著他,死去的弟子在看著他,那把懸在頭頂的屠刀逼著他。
立場不同,便是生死仇敵。
心慈手軟?那是對自己門徒的殘忍。
周天眼底的讚賞瞬間被冰冷的殺意覆蓋。
“可惜了。”
下方戰場。
孔宣看著衝出陣營的雲中子,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丹鳳眼中,竟也多了些敬意。
但也僅僅是一點。
“雲中子,我聽過你的名號。”
五色神光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如同孔雀開屏,絢爛卻致命。
孔宣並沒有立刻下殺手,而是冷冷地開口。
“若非量劫,或許我也願與你把酒論道。你雖在闡教,卻不似那群虛偽之徒令人作嘔。”
雲中子身形一頓,照妖劍橫在身前,慘然一笑。
“道友謬讚。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隻有戰死的雲中子,沒有求饒的闡教仙!”
“好!是個漢子!”
孔宣大喝一聲,“那我便成全你,給你個痛快!”
轟!
紅光一閃,五色神光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能當頭刷下。
雲中子毫無懼色,一身法力燃燒到極致,手中寶劍化作萬千劍芒,竟是不閃不避,硬生生迎了上去。
光芒爆裂,罡風肆虐。
僅僅是一個照麵,雲中子的身影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口中鮮血狂噴,那柄隨身多年的照妖劍更是光芒黯淡,崩開數個缺口。
境界的差距,猶如天塹。
闡教陣營中。
其餘金仙眼皮狂跳。
“雲中子師弟!”
赤精子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衝出去,腳剛邁出半步,卻又生生收了迴來。
救不了。
那是孔宣,那是連燃燈老師都忌憚三分的狠人。
雲中子都不是一合之敵,他們上去也不過是多送幾個人頭。
“老師,咱們……咱們不去救嗎?”
清虛道德真君聲音發顫,看向燃燈。
燃燈枯瘦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麵倒飛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漠然移開。
“救?拿什麽救?”
聲音幹澀,不帶感情。
“此時出去,陣型立散。你是想救他一個,還是想讓我們全軍覆沒?”
周圍幾位金仙瞬間啞火。
雖說都是同門師兄弟,可誰也不想拿自己的萬劫不滅之身去換別人的命。
普賢道人麵色陰沉,手中吳鉤劍握得指節發白。
“別想了。如今大勢已去,截教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翻盤?除非道祖親臨。”
他看得很透,也絕望得很徹底。
前方戰團,雲中子再次被孔宣一掌拍飛,半邊身子都要碎裂,卻依然強撐著不肯倒下,像個血人一般死死擋在闡教眾人之前。
他在拚命。
他在為身後這群師兄師弟爭取哪怕一息的喘息之機。
而他的身後,卻是一片旁觀。
這一幕,諷刺得讓人心寒。
廣成子看著那浴血奮戰的身影,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一道極其隱晦的神念波動,悄無聲息地鑽入燃燈耳中。
“老師……此計……當真有效?”
哪怕是到了這一步,廣成子的聲音裏依然帶著不忍,或者說,是對那殘酷後果的恐懼。
燃燈麵無表情,眼底深處卻閃過幽光。
那是賭徒輸紅了眼後,要把最後一點籌碼壓上去的瘋狂。
“除了這個辦法,你還有別的路可選嗎?”
那團血霧還在空中彌散,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戰場上的局勢變得詭異且滑稽。
除了那個還在浴血奮戰、半邊身子都被五色神光刷得白骨森森的雲中子,其餘那些平日裏眼高於頂的闡教金仙們,此刻手中的法寶竟像是沒吃飯一般,軟綿綿地亮著微弱的光。
赤精子的陰陽鏡晃得有氣無力,懼留孫的捆仙繩更是隻在自己方圓三丈內打轉,彷彿那星辰大陣的邊緣是什麽吞噬萬物的深淵,多邁一步都要丟了性命。
“這幫家夥在幹什麽?”
不知是哪位觀戰的大能發出一聲疑惑的低語。
若是為了突圍,此刻應當集結所有火力轟擊一點;若是為了死守,也該佈下防禦大陣。
可這群人,既不攻,也不守,反而像是被嚇破了膽的鵪鶉,縮在雲中子用性命撐起的那點微末空間後,眼珠子亂轉。
洪荒極北,無名之地。
幾道恐怖的妖氣盤踞於此,隔著億萬裏虛空窺視著這場鬧劇。
“怪哉。”
英招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手中的混鐵棍在地上杵出一個大坑。
“這就是所謂的玄門正宗?那雲中子在那邊拚命,廣成子這幫人卻在後麵摸魚?他們真當截教那群瘋子看不出來是在放水?”
“放水?嗬,你太高看他們的底線了。”
一聲輕嗤響起。
白澤搖著羽扇,那雙能洞察世間萬物的眸子裏閃爍著看透世情的冷光。
“他們不是在放水,是在等著填坑。”
“填坑?”商羊那陰柔的聲音插了進來,似乎嗅到了什麽有趣的陰謀味道。
“封神榜上的神位是有數的,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填滿一個,便少一個。”
白澤指了指畫麵中那個淒慘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雲中子死了,榜上就多一個名字。若是再加上之前死的那三個,還有這戰場上無數的闡教炮灰……隻要這一戰死的人足夠多,多到填滿了道祖定下的名額,那剩下的精英,自然就安全了。”
英招瞪大了牛眼,倒吸一口涼氣。
“拿同門師兄弟的命去填那個窟窿?這還是人幹的事?”
“這叫深得真傳。”
白澤目光幽深,看向九天之上那若隱若現的玉虛宮虛影。
“元始天尊能為了保住十二金仙,算計截教萬仙頂劫;如今廣成子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獻祭一個雲中子,又有什麽稀奇?這就是闡教的道,順天而行,順的是他們自己的命。”
商羊掩嘴咯咯直笑,笑聲尖銳刺耳。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這哪裏是修仙,分明是養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