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之中，多寶道人那略顯臃腫的身軀微微一顫，並未依照元始天尊的法旨行動，反而硬頂著漫天聖威，緩緩直起了腰桿。
九龍沉香輦上，元始天尊眼皮微垂，眸中閃過譏誚。
“有何不妥。”
多寶深吸一口氣，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嵌入掌心，借著這股刺痛維持著最後的清明。
“啟稟二師伯，弟子等衝撞聖駕，確實罪孽深重，您要打要罰，哪怕是要了我多寶這條命，弟子也絕無二話。”
他抬起頭，那張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圓臉上，此刻竟透著執拗。
“但這太乙真人與哪吒，顛倒黑白，仗勢欺人。哪吒無故射破石磯石門，太乙真人更是護短行兇，用九龍神火罩險些活活燒死石磯娘娘。此二人手段殘忍，挑撥兩教關係，實乃罪該萬死。”
“讓我等給這兩個兇徒下跪守靈，此事，絕無可能。”
多寶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在那恐怖的聖人威壓下，竟死死頂住。
九龍沉香輦旁，金花墜落，萬盞金燈忽明忽滅。
元始天尊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冷得讓人骨髓結冰。
“本座的弟子是個什麽性情，什麽時候輪到你們這群螻蟻之輩來評頭論足？”
他甚至懶得去辯駁是非曲直。
在他眼中，闡教即天理，他元始即天道。
那雙漠然的眸子俯瞰眾生，如同看著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
“這守靈，是本座給你們這群畜生唯一的活路。既是畜生，便該有被宰殺的覺悟，本座大發慈悲給你們帶上嚼子，你們卻還想呲牙？”
元始天尊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地水火風瘋狂湧動，彷彿下一秒就要重演混沌。
“要麽跪，要麽死。”
短短六個字，如六座太古神山，轟然砸落。
無數截教弟子在這股恐怖的殺意下雙腿發軟，幾乎就要癱倒在地，可他們死死咬著牙，眼眶崩裂流血，目光卻死死盯著最前方那道肥胖的身影。
沒人吭聲。
哪怕死亡就在眼前，這群平日裏散漫慣了的截教萬仙，此刻竟出奇的整齊。
他們在等大師兄的決定。
是生，是死，是跪，是戰，全憑大師兄一言而決！
多寶道人渾身骨骼哢哢作響，那巨大的壓力讓他七竅都開始滲出殷紅的鮮血。
這就是聖人嗎？
這就是所謂的盤古正宗？
講道理？那是強者對強者的施捨，從來不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還不跪？”
元始天尊有些不耐了。
這種被螻蟻違逆的感覺讓他極其厭煩，原本想要戲耍羞辱的心思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毀滅欲。
轟！
聖人威壓再增十倍！
乾元山瞬間崩塌百丈，原本還勉強站立的烏雲仙、靈牙仙等人，此時也被壓得單膝跪地，口噴鮮血。
多寶道人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似乎也要折斷。
“跪下！”
那宏大的道音在多寶識海中炸響，要強行按著他的頭顱去磕那漆黑的靈位。
多寶猛地抬起頭，滿臉鮮血，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此刻卻燃燒著兩團瘋狂的火焰。
既然軟的不行，既然求饒無用。
那便不求了！
“太乙行兇在先！哪吒殺人在後！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我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多寶道人怒吼出聲，那一身大羅金仙巔峰的法力轟然爆發，竟硬生生將那即將壓彎他膝蓋的無形巨力頂了迴去。
他挺直脊梁，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高高在上的聖人。
“我截教門人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若是反抗霸淩也有罪，若是自衛殺人也有罪，那這洪荒還有什麽公道可言！”
“敢問聖人！我截教何錯之有？！”
這一聲質問，如驚雷炸響，震得乾元山雲海翻騰。
元始天尊瞳孔微縮，似乎沒想到這平日裏滑不留手的胖子，竟真敢當麵咆哮。
正欲抬手將這不知死活的孽障碾碎。
“敢問聖人！我截教何錯之有？！”
又是一聲怒吼。
金靈聖母渾身浴血，卻掙紮著站到了多寶身側，手中龍虎如意流光溢彩，眼中滿是決絕。
“敢問聖人！我截教何錯之有？！”
孔宣擦去嘴角血跡，五色神光再次衝天而起，哪怕明知是死，這一次他也絕不再退。
“敢問聖人！我截教何錯之有？！”
“我截教何錯之有？！”
一聲，兩聲，千聲，萬聲！
無數截教弟子相互攙扶著站起，哪怕身軀搖搖欲墜，哪怕元神都在顫抖，可那一聲聲質問卻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洪流。
他們不再稱呼師伯。
這一聲聖人，喊得是那樣諷刺，那樣悲涼。
你既無長輩之慈，我等便無晚輩之禮！
你既不講道理，那我等便用命來問一問這天道公理！
萬仙怒目，直視蒼穹。
這股慘烈至極的氣勢，竟讓元始天尊那抬起的手掌，一時之間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殺？
若是剛才這群人跪地求饒時殺了，那是清理門戶。
可現在，這群螻蟻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用命在質問他這個聖人不公。
若是此刻動手，屠盡這萬仙，他元始天尊便坐實了無道昏君、以大欺小、殘暴不仁的罵名。
這對於視麵皮如性命的元始來說，比輸了一場架還要難受。
這群瘋子……
……
幽冥血海，浪濤滔天。
冥河老祖盤坐於十二品業火紅蓮之上，看著水鏡中那悲壯的一幕，忍不住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通天！好一個多寶！”
“本座往日裏隻覺得通天那是婦人之仁，收了一群垃圾當寶貝。如今看來，這教徒弟的本事，卻是比元始那個偽君子強上百倍。”
“這群小崽子，雖然本事不濟，但這股子瘋勁兒，倒是對極了本座的胃口。”
他雖在笑，眼中卻無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
這渾水太深，聖人博弈，他這血海之主若是陷進去，怕是也要脫層皮。
……
五莊觀，人參果樹下。
鎮元子大仙手中的玉麈狠狠一顫，幾根銀絲竟被他生生扯斷。
他望著那個方向，那一張張倔強染血的麵孔，彷彿與記憶深處那個穿著紅袍、總是樂嗬嗬的老好人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