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
孔宣瞪大了眼睛，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位平日裏受萬人敬仰的大師兄。
身後那些原本熱血沸騰、準備雖死猶榮的截教萬仙，此刻心中的怒火瞬間化作了羞憤。
這就……跪了？
剛剛還要為了截教尊嚴流盡最後一滴血，轉眼便搖尾乞憐？
這就是截教首徒的骨氣？
無數道如刀子般的目光紮在多寶那肥胖的背影上，若是目光有實感，他早已被自家師弟師妹淩遲處死。
多寶對此恍若未覺，額頭冷汗滴落在碎石上，語氣愈發卑微。
“師伯乃是盤古正宗，聖人之尊，何必與我們這些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的小輩一般見識？今日之事，千錯萬錯皆在我等。”
他抬起頭，滿臉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討好，幾分畏懼。
“弟子這就帶師弟師妹們滾迴金鼇島，自封山門，麵壁思過萬年，絕不再踏入洪荒半步，更不敢在封神量劫中給師伯添堵。”
元始天尊那雙淡漠的眸子微微一縮。
他原本已經抬起、準備降下雷霆一擊的手指，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惡心。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軟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虛空感讓他胸口一陣氣悶。
他高居雲端，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個滿臉堆笑的胖子，心中竟莫名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嫉妒。
通天何德何能？
竟然能收到這樣一個弟子。
看似滑稽軟弱，實則心機深沉如海。
元始天尊是何等人物，聖人燭照萬古，僅是一眼便看穿了多寶這看似服軟背後的狠辣算計。
這胖子是在拿聖人麵皮做賭注，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是剛才這群螻蟻反抗，他大可順手抹殺，那是替天行道，是清理門戶。
可現在人家跪地求饒，口口聲聲自稱不懂事的小輩，還要主動滾迴去閉關。
這時候再動手殺人？
那他元始天尊成什麽了？
成了那個心胸狹隘、跟晚輩斤斤計較、甚至要趕盡殺絕的惡毒長輩！
這事若是傳出去，闡教那順天應人、道德高尚的金字招牌，怕是要碎一地。
此子，斷不可留。
元始天尊眼底深處劃過寒芒，這多寶比那隻會呈匹夫之勇的孔宣危險萬倍，今日若放虎歸山，來日必成闡教大患。
殺意在心頭翻滾，卻又被生生按捺。
現在的局勢，是個死局。
殺不得，放不得。
放了他們，今日這興師動眾便成了笑話；殺了他們，自己便成了笑話。
而此時，身後那群原本義憤填膺的截教弟子，也漸漸迴過味來了。
孔宣眼中的怒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瞭然。
大師兄這哪裏是認慫？
這分明是一招以退為進的絕殺！
用一張麵皮，換取數千同門的性命。
元始天尊最愛惜羽毛，最講究排場規矩，多寶師兄正是死死捏住了這一點，逼得這位高傲的二師伯不得不嚥下這口惡氣。
好手段！
不少心思機敏的弟子心中暗自喝彩，看向多寶背影的眼神瞬間變了，從鄙夷變成了崇拜。
這纔是大師兄！
什麽叫能屈能伸？這便是！
你元始天尊不是自詡高貴嗎？你不是看不起我們嗎？那我們這群垃圾都跪下認錯了，你還好意思髒了自己的手嗎？
金靈聖母最先反應過來，她強忍著胸口被聖威壓迫的劇痛，上前一步，與多寶並肩而立。
“二師伯容稟！”
這位平日裏殺伐果斷的女仙，此刻也是斂眉順目，聲音淒切。
“大師兄所言極是，我等資質愚鈍，實在不配在師伯麵前現眼。日後我截教弟子行走洪荒，但凡見到闡教眾仙，定當退避三舍，絕不與師兄們爭那一絲一毫的機緣氣運。”
“請二師伯高抬貴手，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這一句當個屁放了，雖然粗俗，卻如神來之筆。
這下連烏雲仙、靈牙仙等一眾隨侍七仙也紛紛拜倒，口中高呼。
“請二師伯恕罪！我等這就滾迴金鼇島！”
“日後見闡教高足，我等自當繞道三千裏！”
“師伯慈悲！”
聲音此起彼伏，響徹乾元山巔。
看似是道歉，實則每一句都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扇在元始天尊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上。
嘲諷。
這是**裸的嘲諷。
這群家夥，在用他們特有的方式，把闡教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偏偏姿態還擺得如此之低，讓人挑不出半點理來。
元始天尊坐在九龍沉香輦上，握著三寶玉如意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聽出來了。
這群螻蟻在說：你贏了，你厲害，你大欺小，你了不起，我們滾還不行嗎？
那種被螻蟻戲耍的羞惱，讓這位聖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周身的混沌氣流甚至因情緒波動而出現了紊亂的漣漪。
好，很好。
既然你們要玩，本座便陪你們玩到底。
想走？
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元始天尊緩緩閉上雙眼，複又睜開，那眼中已無半點情緒波動，隻剩下一片凍結萬古的寂靜。
“既然知錯了，那便要有認錯的態度。”
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
多寶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隻見元始天尊隨手一指，乾元山巔那破碎的岩石瞬間重組，化作兩座漆黑的靈位。
上書：闡教太乙真人神位、哪吒神位。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元始天尊俯視著下方那黑壓壓的一片截教萬仙，一字一頓，如宣天憲。
“既然你們說要退避三舍，那本座便成全你們的一片孝心。”
“所有截教弟子，在此地麵向太乙與哪吒靈位，長跪三年，為其守靈懺悔。”
那兩座漆黑的靈位宛如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位截教仙人的心口。
上一刻還想著忍辱負重、此時隻覺得一股逆血直衝。
下跪？守靈？
若是跪拜聖人也就罷了，畢竟技不如人，位不及尊。
可這太乙真人和哪吒算什麽東西？
一個是縱徒行兇的老無賴，一個是要殺石磯的紅眼魔童。
明明是這兩個闡教敗類先動的手，先殺的人，如今還要受害者給施暴者披麻戴孝，長跪懺悔？
欺人太甚！
這就是把截教弟子的臉皮剝下來，仍在地上踩爛了，還得吐上一口濃痰。
“這……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