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酷熱難耐。
群猴為避暑氣,一路嬉戲打鬧,不知不覺間竟來到了一處山澗源頭。
轟隆隆的水聲震耳欲聾,隻見一條瀑布從雲端垂落,飛流直下三千尺,撞擊在潭底亂石之上,激起漫天水霧,寒氣逼人。
“好水!好水!”
猴群歡呼雀躍,一個個抓耳撓腮,圍著那瀑布探頭探腦。
忽然,一隻通背猿猴跳上一塊高石,指著那彷彿能衝垮一切的巨大水簾,尖聲高叫。
“列位!這水直通大海之波,不知源頭何處。今日咱們在此耍子,若有誰能鑽進那瀑布之中,尋個源頭出來,且不傷身體者,我等便拜他為王!”
此時碧遊宮內,燭火幽微。
水鏡波紋蕩漾,映照出那驚天一躍。
“好膽色。”
周天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雲床扶手,冷笑一聲。
若是換做尋常,這等先天神石炸裂,靈猴出世,早已引得洪荒震動,不知多少散修、大能會蜂擁而至,爭著搶著要收這良才美玉。
可如今,花果山方圓萬裏,靜得可怕。
除了一群不開化的野猴子,連隻成了精的妖怪都看不見。
原因無他,先前那兩道橫貫天地的西方聖人金光,便是最好的逐客令。
接引與準提這般大張旗鼓地降臨,擺明瞭是告訴洪荒眾生:這猴子,西方教預定了。
誰敢搶?誰能搶?
那些原本心生覬覦的大能,感受到聖人威壓的瞬間,怕是連神念都嚇得縮了迴去,有多遠滾多遠。
“若是真有個愣頭青此時去收徒,怕是還沒落地,就被準提隨手揚了灰。”
周天眼中閃過瞭然,這便是聖人的霸道。
先是以雷霆手段清場,隨後又故布迷陣,讓那猴子一身先天靈氣散盡,淪為凡俗。
等到這石猴泯然眾人,再無神異之時,即便西方二聖撤去關注,洪荒眾生也隻會當這是一隻廢棄的頑石,再也不會多看一眼。
好一招燈下黑。
若非自己熟知劇情,又仗著鴻蒙係統窺破天機,恐怕也會被這看似合理的優勝劣汰給騙過去,以為這猴子真的廢了。
“可惜,你們算漏了我。”
周天袍袖一揮,水鏡畫麵流轉,那隻剛剛當上美猴王的石猴瞬間隱去。
既然西方二聖以為萬無一失,那便讓他們繼續做著美夢。
他現在的目光,可不僅僅侷限在一隻猴子身上。
畫麵一定,場景變得泥濘不堪。
一處不知名的荒野山林,腥臭撲鼻。
一頭渾身黑毛、獠牙外翻的野豬,正哼哼唧唧地拱著爛泥裏的紅薯,那雙原本應該充滿野性的豬眼中,此刻卻偶爾閃過極度的人性化茫然。
曾經威風凜凜、掌管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
如今卻在凡間豬圈泥潭裏打滾,連記憶都被孟婆湯洗得殘缺不全,隻剩下本能的貪欲。
“大師兄啊大師兄,你這無為之道,當真是無所不為。”
周天看著那頭野豬,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寒意。
為了安插一顆棋子進那取經隊伍,為了分潤那一份西遊功德,竟然能對自己親手敕封的天庭重臣下此毒手。
錯投豬胎?
這種鬼話也就騙騙三歲小兒。
堂堂聖人太上老君想要保一個人,這六道輪迴誰敢讓他投錯胎?
分明是刻意為之,借著貶下凡間的由頭,直接廢掉天蓬的根基與傲骨,讓他隻能死心塌地地跟著西方教走。
夠狠,夠絕。
水鏡再轉。
這一次,是那深不見底、弱水三千的流沙河。
“啊——!!!”
淒厲的慘叫聲幾乎要穿透水鏡,震得碧遊宮內的燭火都晃了三晃。
那個形容枯槁的卷簾大將,此刻正蜷縮在河底淤泥之中。
七日一次,飛劍穿胸。
那並不是普通的劍,而是蘊含著玉清仙法的刑罰之劍,每一劍都精準地避開要害,卻又能將痛楚放大千百倍,不斷地切割著他的神魂與肉身。
僅僅是因為打碎了一盞琉璃盞?
周天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元始天尊那好麵子的性格,怎會因為一個琉璃盞便讓心腹大將受此極刑?
這分明是一場針對心性的熬鷹。
要把一個忠心耿耿的神將,硬生生熬成一個隻知聽命、毫無自我的行屍走肉,好在未來的量劫中,做那最聽話的苦力。
“老子陰狠,元始虛偽,接引準提貪婪毒辣。”
周天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燒。
這就所謂的聖人。
為了算計,為了氣運,為了那一己私利,不僅算計對手,連自己選中的棋子都要先打斷雙腿,再施捨一副柺杖,讓其感恩戴德。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順應天道?”
若是讓這群人徹底掌控了洪荒,這天地間哪裏還有截教弟子的活路?
就在周天心中殺意湧動之時,鴻蒙係統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他猛地抬頭,目光重新鎖定在第一幅畫麵之上。
花果山,變天了。
數載光陰,對於聖人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那隻原本在山間嬉戲的石猴,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一隻簡陋的木筏之上。
海風呼嘯,巨浪滔天。
那瘦弱的身影在波濤中起伏,彷彿隨時都會被大海吞沒,但他眼中的迷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求生的渴望與對長生的執念。
不知何時,一隻老猿在他耳邊吹了風,告訴他海外有仙,可得長生。
“這就開始了嗎?”
周天看著那隻木筏漸行漸遠,衝破了花果山的迷霧,向著茫茫大海深處飄去。
這是去往西牛賀洲的路。
也是去往斜月三星洞,拜入準提善屍須菩提門下的路。
西遊量劫的前奏,已然敲響。
碧遊宮內,那一汪水鏡波光漸漸平息。
孤舟遠影,那隻被聖人算計了一生的猴子,終究還是在那塊破木排上,在這個註定好的劇本裏,駛向了無盡汪洋。
周天輕輕搖頭,那眸子裏的最後一點憐憫被徹底掐滅,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既然西方二聖這盤棋下得如此滴水不漏,那這猴子暫且便由著他們擺弄,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去搶一顆尚未成熟的棋子,而是要把自家的棋盤給穩住了。
這洪荒大地,也是時候聽聽截教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