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若勝,寡人便能踏平薊城,一統天下,讓大秦的旗幟插遍洪荒的每一寸土地,給天下一個萬世太平。”
“可若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若敗,這一百八十萬兒郎,便要埋骨燕地;”
“大秦的根基,便會徹底崩塌;”
“那些蟄伏的六國餘孽,定會趁機而起……到那時,大秦數代先君的心血,怕是要毀於寡人之手。”
密室裡一片寂靜,隻有他的聲音在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懺悔的沉重。
“先祖,寡人知道,此舉太過冒險。”
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可寡人冇有退路。”
“燕國不滅,大秦永無寧日;”
“那趙雲與鐵浮屠一日不除,寡人便一日無法安睡。”
“百萬兒郎的血不能白流,大秦的威嚴,不能折在寡人手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叩首,額頭重重撞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若此戰失敗,大秦因此覆滅,還望諸位列祖列宗,莫要怪罪嬴政。”
“嬴政……儘力了。”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決絕。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連日來的奔波與不眠不休,在此刻徹底壓垮了他的身體。
眼皮越來越沉,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鹹陽城的白幡,征兵點的長龍,老嫗手中的粗布幡,孩童遞來的麥餅,還有王奔眼中的複仇之火……
這些畫麵漸漸模糊,他的呼吸也變得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密室裡隻剩下長明燈跳動的火苗聲。
嬴政靠著牆壁,已然沉沉睡去。
他的眉頭依舊緊鎖,彷彿在夢中,也在為明日的決戰而憂心。
長明燈的光,靜靜灑在他身上,將他玄色的龍袍與腰間的白綾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明日,便是決戰。
而此刻的他,終於在先祖的注視下,卸下了帝王的鎧甲,做了一個短暫的、疲憊的夢。
混沌翻湧,光影交織,嬴政隻覺腳下一空,周遭的黑暗便如潮水般退去。
待他站穩身形,已置身於一座從未見過的宮殿之中。
殿宇之宏偉,遠超鹹陽宮百倍。
梁柱皆似以星辰鑄就,流轉著淡淡的星輝;地磚彷彿是用凝固的雲霞鋪就,踩上去綿軟卻不失厚重;
穹頂之上,日月交替,鬥轉星移,竟似將整個洪荒的時空都濃縮於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既非刀兵之利,也非王權之威,而是一種彷彿與生俱來、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煌煌天威。
嬴政心頭微震,卻依舊挺直了脊梁。
他征戰半生,見過六國宮闕的奢華,也感受過戰場的肅殺,可從未有一處地方,能像此刻這般,既讓他感到渺小,又激起他骨子裡的好勝。
目光投向正殿中央,那裡端坐著一尊血紅王座。
王座似以萬載玄鐵混合心血鑄就,流淌著妖異而霸道的光澤,椅背上雕刻的並非龍鳳,而是無數掙紮的虛影,細看之下,竟似各族生靈的魂魄,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威嚴。
王座上斜躺著一道身影。
那人中年模樣,身著日月星辰冕服,每一寸繡紋都彷彿蘊含著天地法則;
頭戴二十四章流蘇冠,比嬴政的王冠還多一倍,流蘇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隱約可見下頜線條淩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明明是帝王裝扮,姿態卻散漫隨意,彷彿隻是在自家庭院中休憩,可那股不經意間散發出的天威,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幾乎凝固。
嬴政看不清他的麵容,卻莫名覺得有幾分熟悉,彷彿在血脈深處,與這人有著某種聯絡。
但他是誰?
是要準備掃**、定天下的大秦秦王,豈會被這莫名的威勢嚇退?
“哼。”嬴政冷哼一聲,聲如金石相擊,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何方妖人,膽敢在此蠱惑寡人?”
王座上的身影動了動,緩緩抬起眼。
流蘇縫隙中,似乎有兩道金光閃過,落在嬴政身上,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嬴政,見孤為何不拜?”
聲音不高,卻彷彿直接在嬴政識海中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嬴政眉頭一挑,怒火驟生:
“孤?你是誰?竟敢直呼寡人名諱!信不信寡人屠你滿門,踏平你這鬼地方!”
他一生唯我獨尊,從未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哪怕是夢中,也絕不容許。
王座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聲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玩味:
“有意思,有意思。向來都是孤殺人,今日竟有人想殺孤?”
他微微坐直身體,流蘇晃動,露出的半張臉在星輝下更顯莫測,“數千年來,想殺孤的人,不知道已經輪迴了多少次,又被孤親手殺了多少次。”
“你倒說說,打算怎麼殺孤?”
嬴政被他話語中的狂妄激怒,卻也隱隱察覺到對方絕非尋常之輩。
他強壓下怒火,冷聲道:
“少裝神弄鬼!你究竟是誰?”
“孤麼?”那人似乎思索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悠遠,“孤也不記得孤是誰了。”
“隻記得數千年前,洪荒之中,孤說了算;”
“天道見了孤,也得低頭;洪荒萬族,無人見孤敢不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你說,孤是誰?”
“天道也得低頭……”
嬴政心頭巨震,一個塵封在典籍中的名字猛地跳出腦海。
那是嬴氏先祖中最傳奇的存在,也是最具爭議的人皇——帝辛!
傳說中,他曾以凡人之軀,硬撼天道,攪動洪荒風雲,稱霸洪荒八百年,後世史書多有詆譭,隻有秦國曆代君王才知道的秘密,人族卻對其有著截然不同的描述。
“你……你是先祖人皇帝辛?”
嬴政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既是因為震驚,也是因為血脈中那股莫名的悸動。
“不錯。”王座上的人承認得乾脆利落,“數千年前,洪荒確實稱孤為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