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裡巷時,嬴政的腳步更沉了。
馬車繼續前行,所過之處,皆是素衣白幡。
田間地頭,農夫們穿著麻衣耕作,冇有了往日的歌謠,隻有鋤頭撞擊土地的悶響;
作坊裡,工匠們埋頭趕製兵器,火星濺在他們的白布衣上,燙出一個個小洞,卻無人理會;
連學堂裡的孩童,也穿著素衣唸書,聲音稚嫩卻堅定,彷彿在背誦著複仇的誓言。
傍晚時分,嬴政來到渭水河畔。往日裡商船往來的河麵,此刻隻有幾艘掛著白幡的漁船緩緩劃過。
河畔的祭台上,已經擺好了祭品,李斯正指揮著官員們佈置祭奠儀式。
明日,便是全國祭奠戰死將士的日子,屆時,嬴政將親自在此祭拜。
夕陽西下,將河水染成一片血色。
嬴政望著河水,彷彿看到了易水河畔的廝殺,看到了百萬將士倒在血泊中。
看到了王二柱那樣的士兵,臨死前還望著鹹陽的方向。
“李斯,”他忽然開口,“你說,寡人禦駕親征,大秦真的能贏嗎?”
李斯一愣,他從未見嬴政如此問過。
在他心中,這位大王永遠是自信甚至自負的,彷彿天下冇有他辦不成的事。
他沉吟片刻,道:
“大王,勝負難料,但民心可用。”
“如今全國縞素,百姓同仇敵愾,將士們士氣高漲,這便是我大秦最大的勝算。”
“燕國雖有趙雲和鐵浮屠,但他們殺我百萬將士,早已激起天怒人怨,失了民心,豈能長久?”
嬴政望著血色的河麵,緩緩點頭:
“民心……是啊,民心。”
他想起那麵畫著士兵的白幡,想起孩童遞過來的半塊麥餅,想起軍營裡將士們的怒吼,“寡人要的,不隻是一場勝利,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將士,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
“誰傷了他們,寡人便要誰十倍、百倍地償還。”
夜幕降臨,鹹陽城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家家戶戶門前的白幡,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雙眼睛,望著夜空。
祭台上的燈火亮了起來,映著嬴政的身影,在河畔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隱約的哭聲,那是失去兒子的母親,在深夜裡思念遠方的魂靈。
哭聲很輕,卻像一根針,紮在每一個秦人的心上。
嬴政站在祭台前,拿起一支白色的蠟燭,點燃,插在祭台中央。
火苗跳動著,映在他的眸子裡,也映在他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裡。
“百萬兒郎,”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逝者傾訴,“等一月。”
“一月之後,寡人便帶你們回家,帶著你們的仇,一起踏平燕國。”
夜風拂過,吹得祭台上的白幡獵獵作響,像是在迴應他的誓言。
遠處的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敲梆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色裡迴盪。
像是在為這場舉國的哀慟,計數著複仇的日子。
鹹陽城的素白,在晨光中一日重過一日。
自王令傳下已過十日,那片蔓延的白色不再僅是哀慟的象征,更像一層積蓄力量的鎧甲,裹住了大秦每一寸土地,每一顆人心。
街角的酒肆,往日裡總聚著談天說地的販夫走卒,如今卻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
幾個穿著麻衣的漢子圍坐一桌,麵前的陶碗裡盛著淡酒,卻無人舉杯。
其中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指節重重叩著桌麵,聲音沙啞:
“俺侄子,死在易水了。他娘昨兒還來尋俺,哭著說要去燕地找他屍骨……”
話音未落,鄰桌一個瘸腿的老兵猛地拍桌站起,他左腿空蕩蕩的褲管繫著白綾,是早年攻趙時落下的傷:
“找什麼屍骨?燕國那幫畜生,能留全屍就不錯了!俺當年在長平,見多了……唯有把他們的城踏平,把他們的血債討回來,纔對得起死去的娃!”
“說得對!”漢子們眼中燃起怒火,“俺們去從軍!大王不是說要禦駕親征嗎?帶上俺們!”
“算俺一個!俺兒子死了,俺替他報仇!”
酒肆裡的低語漸漸變成激昂的呼喊,連掌櫃的也從櫃檯後走出來,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
“俺年輕時也是個銳士,雖然後來傷了退下來,可揮刀劈砍的力氣還有!”
“這酒肆俺盤出去,跟你們一起去!”
這樣的場景,在鹹陽城的每一處角落上演。
鐵匠鋪裡,工匠們把淬火的鐵器燒得通紅,火星濺在他們的白麻衣上,燙出小孔也渾然不覺,隻求把刀打得更利、把矛鑄得更尖;
糧倉外,百姓們推著獨輪車,把自家積攢的糧食往官倉送,管事的想按價付錢,卻被他們推回去:
“給前方將士的,要什麼錢?”
“隻要能殺了燕賊,俺們餓幾頓算什麼?”
城外的征兵點,更是排起了長龍。
從十六歲的少年到五十歲的老者,個個眼神灼灼,手裡攥著戶籍文書,爭搶著要報名。
負責登記的小吏手忙腳亂,筆尖在竹簡上劃過的聲音沙沙作響,額上的汗珠子滾下來,滴在素白的案幾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官爺,俺身子骨硬朗,能拉弓能劈柴,收下俺吧!”
一個麵板黝黑的少年擠到前排,胸口還彆著半塊染血的麻布——
那是他哥哥戰死時留下的遺物。
小吏剛要問話,身後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一個穿著粗布裙的婦人,抱著個繈褓擠進來,懷裡的嬰孩還在繈褓裡吮著手指。
她把一份文書拍在案上,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俺男人死在燕地了,俺去!俺雖說是個婦人,可力氣不比男人小,能給將士們縫補衣裳,能燒火做飯,哪怕是去搬石頭填護城河,俺也願意!”
周圍的漢子們都愣住了,隨即有人喊道:
“讓她上!她家男人是好樣的,她也是好樣的!”
小吏望著婦人懷裡的嬰孩,又看了看她眼中的執拗,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下她的名字。
陽光落在案幾上,把那行名字照得格外清晰——與她男人的名字,緊緊挨在一起。
訊息傳到章台殿時,嬴政正對著一幅燕國地圖凝神。
李斯捧著各地送來的文書,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
“大王,不過十日,關中之地應征者已逾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