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危局,譚浪越是冷靜。
這是他一直以來安身立命的根本——不逞一時之勇,隻謀必勝之勢!
譚浪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戲謔與冷冽交織。
有意思,想玩是吧?那就陪你們玩玩!
有些人本就是這般性子:平日裏萬般謹慎、步步小心,理智壓過一切,從不會做半分莽撞事。
可一旦撞上真正對味的對手,便如棋士逢勁敵,獵手遇獵物,那股刻在骨子裏的好勝與興致,再也按捺不住。
譚浪本就愛算計、善佈局,與其說是天分,倒不如說是愛好!
如今碰到這般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角色,反倒生出幾分切磋之意。
這早已不是理智與否的問題,而是本能——
就像善水者溺於水,他這般理智到極致的人,遇上值得一鬥的對手,反而會拋開純粹利弊權衡,生出一股非要較量一番、見個高低的執念。
當然了,這世上還有一種人,看著更理智——從頭到尾隻認一個理:苟。
不管天塌地陷,不管大局崩壞,隻要能保住自己這條命,怎麽縮、怎麽忍、怎麽退都成。
萬物以保命為先,其餘一概不管,各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可在譚浪這般人眼裏,這般活法,跟個行屍走肉也並無分別!
他甚至在心底惡意掠過一個念頭——
似他們那樣的人,若是有朝一日自家媳婦被人強行擄走、肆意欺辱,
是不是也能捏著鼻子忍下去,心安理得當個縮頭烏龜,隻求自己平安無事?
一想到這個,譚浪便渾身膈應。
有些事,忍得;有些事,半分都忍不得。
就比如現在,我譚浪在此,你居然敢打上門來!這如何忍得?
我譚浪不要麵子的嗎?
我是打不過你,但是,金仙也是仙!
自然也有仙人手段!
比如——分身術!
水無形,身無定影,最擅變化。他本是水靈之體,最擅借水行跡、化影分身,涵虛井更是靈地非凡,在此施法事半功倍,主場優勢非常給力!
井中水汽翻湧間,譚浪一縷神魂附於水汽,凝作一道與自身一般無二的虛影,借著水霧掩護,悄無聲息飄至玉階陰影之下。
下一秒,譚浪驟然抬頭,聲音不大,卻精準砸進楊戩耳中:
“楊戩!”
楊戩身形猛地一僵,周身氣機瞬間繃緊,即便他反應快到極致,可猝不及防之下被喊破真名的那一瞬間僵硬、失神,是絕對演不出來的。
那是刻進神魂的本能。
是任憑**玄功再通天徹地,也抹不掉的真我反應。
譚浪嗤笑一聲,語氣輕慢得刺眼:
“**玄功確實厲害,可惜,本能騙不了人。”
“楊戩,你玩的很開心啊,可惜,我已經認出你了。”
楊戩眼神驟寒,殺機翻湧,厲聲嗬斥:
“一派胡言!你再敢汙衊,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
譚浪緩步上前兩步,笑意玩味:“怎麽個不客氣法?”
“你是不是想說,我不尊命令、隨意言語,已然犯了忌諱?
是不是想煽動這些弟子,像對付先前那趙仙一般,對我群起而攻之?”
“可惜,我是譚浪!”
“我如今是教主身邊的紅人,規矩再嚴,也管不到我頭上。便是那個被你愚弄的執事,見了我也得低頭聽令!
我告訴你,這個蠢貨,他完了,明天我第一個讓他上擂台!”
他這話一出,截教的弟子就漏出感激來:你可以讓我去死,但是你不能讓去我送死!
代價們也是有情緒的!
譚浪一句話,既安撫了弟子情緒,又展現了自己在教內的話語權,還順便把鍋甩給了那個執事:
“你身邊這些人,不會對我出手的!”
人的名,樹的影,此言半點不虛。
方纔還惶恐不安、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截教弟子,在譚浪身影出現的那一瞬,幾乎本能般齊齊鬆了口氣。
尤其是譚浪不過幾句話,這些人渙散的眼神便重新聚起光彩,緊繃的肩膀悄然放下,慌亂的氣息迅速平複,甚至有人下意識朝著譚浪靠攏。
在他們眼中,譚浪一出現,便是主心骨歸位;
譚浪一開口,這亂局便有了轉機。
楊戩看得又恨又驚。
他費盡心機偽裝、屠戮、震懾,好不容易營造出的恐怖氛圍、壓得眾人不敢反抗的死寂局麵,竟被譚浪幾句話間瓦解大半。
譚浪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更濃,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戲謔和毫不掩飾的殺意:
“怎麽,想親自動手?
可以啊,可你想清楚——砍死我容易,想讓我再活過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真要是錯殺了我,就算我認錯了你,你擔待得起嗎?”
這話一出,周圍截教弟子更是安定了幾分,看向楊戩的目光裏,已多了幾分懷疑與警惕。
譚浪越從容,他們越安心;譚浪越言之鑿鑿,他們越相信眼前之人有問題。
譚浪吸了一口氣,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已然安定下來的同門,再轉頭看向楊戩,語氣溫和,已然不帶半分煙火氣了:
“你我誰真誰假,要分辨其實非常簡單。”
楊戩本麵色沉凝,聽了這話,反倒露出幾分興致:
“哦,你說得這般肯定,我倒真想聽聽,你要如何分辨?”
譚浪笑了:“你看,你還裝,不過沒關係!”
他的笑突然就有些不懷好意起來:“你真想聽?”
他不等楊戩迴答:“好,那我便說與你聽!”
然後他猛然提高聲音,傳遍全場:
“諸位同門,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當年有位天庭仙胄,不顧天規,私配凡人,生下一子。此子長大後劈山救母,鬧得天翻地覆,名揚三界。”
眾人一怔,有腦子轉的快的,品出了話中深意。
楊戩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譚浪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誅心的弧度:
“那位得仙子青睞的凡人,名叫楊天佑!”
“世人隻說他幸運,羨慕他豔福無雙……”
截教弟子中已有人忍不住低笑,仙凡私會的隱晦之意,一句話便呼之慾出!
好一個豔福無雙!
譚浪語氣愈發來勁:
“可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其實,這楊天佑本不姓楊,他該姓譚的!”
“他,本來是我的兒子!”
“我當年……”
“轟——!”
這一句話,如九天驚雷,直接炸碎了楊戩所有的冷靜!
再冷靜的人,也未必不會爆發。
任你心性多穩、修為多高,心底總有一塊碰不得的禁區。
楊戩本就是極度克製之人,可譚浪的話已經越來越過分——
先是拿仙凡私情當眾調笑,口出豔福無雙這般輕佻汙言,如今更是亂攀親緣,滿嘴粗鄙不堪的渾話。
再讓他說下去,指不定還要冒出多少更難聽、更離譜、更毀名聲的言語,將他的風骨與顏麵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他本就是衝著譚浪而來,殺心早定!先前還藏著幾分惺惺相惜,可譚浪這番言論,早已將那點惜才之意碾得粉碎。
句句踩在他的逆鱗之上,已然是取死之道!
楊戩眼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消散:
“譚浪,你很聰明,可是,你這般聰明人,就不知道君子不立危牆的道理麽?
你怎麽敢就這樣走到我麵前來的?”
金光驟然炸開,三尖兩刃刀破風烈烈,淩厲無匹的刀勢直斬而下,一刀便將譚浪那道水汽分身劈得四濺崩散,化為虛無!
可刀鋒及身的刹那,楊戩心頭猛地一沉——
觸感空泛、力道虛飄,神魂氣息淡得幾乎不存在。
上當了!這不是譚浪本體!
漫天水汽之中,譚浪的戲謔笑聲悠悠散開:
“三目神將?哼,不過如此!”
“你的看破虛妄之能呢?不會是徒有虛名吧?”
譚浪的笑聲還在水汽裏迴蕩,楊戩已一抹額頭,第三隻眼猛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