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一靜。
那些玄元觀弟子麵麵相覷，一時間竟無人開口。
他們剛才飛身而起，包圍斬奸司的人，隻是習慣於聽從命令，但現在有了思考的時間。
他們也一樣茫然。
“何為正義？”
子受繼續問。
“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正道翹楚，是神朝第一大宗。可你們可曾想過，靈媧一族的那些女子，她們犯了什麽罪？”
“她們隻是活著，便要被你們斬盡殺絕。”
“她們躲在深山中，與世無爭，隻求活下去。可你們，連活下去的機會都不給她們。”
“這就是你們的正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一下一下砸在那些玄元觀弟子心上。
有人低下頭去。
有人目光閃爍。
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劍，卻遲遲沒有拔出。
玄元聖祖臉色鐵青，厲聲道：“休聽他妖言惑眾！靈媧一族乃是天罪之族，殺他們是替天行道！”
子受看著他，淡淡地道：“天罪何在？”
玄元聖祖歇斯底裏地大叫道：“本祖說有，便是有！”
人王陛下等的就是這句話：“哦？你說有便是有？看來，你大過道庭，大過神朝，大過這公道人心？”
玄元聖祖心中一滯，咬牙切齒地看著子受，道：“本祖要你死！”
他不能隨意出手。
登仙之後，他的一切根源都在無上道庭，但他現在卻被紫陽青峰所拋棄。
他不出手，還是聖主巔峰，玄元觀開宗老祖。
他若出手，一定會暴露弱點。
他信不過玄寧子和五大長老。
他自己帶出來的一群“正道翹楚”他會不知道是什麽嘴臉嗎？
子受看向所有的玄元觀弟子，淡淡開口：“孤乃斬奸司斬奸令主，今日前來辦理靈媧一族舊案。”
“此案隻誅首惡，不問無知從者。”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對斬奸司出手，按神朝律令，當誅，罪萬年。”
這最後一句罪萬年，讓無數玄元觀弟子手中靈寶垂了下來。
罪萬年，就是將罪行通告天下萬年。
玄元觀弟子，不管是真為正義，還是假為正義，至少他們的道心都拴在這正道的金字招牌上。
若被罪萬年，那就徹底地毀了。
不但是被罪萬年的人毀了，就連沒有上榜的人，也會毀了。
因為玄元觀從此之後的正道金字招牌沒了！
這一刻。
有人握緊了劍，卻遲遲沒有拔出。
有人目光閃爍，悄悄向後退去。
有人偷偷轉身，混入人群，然後頭也不迴地飛離廣場。
而那些依舊站在原地的人，臉上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有人麵露掙紮，顯然內心正在天人交戰。
有人目光堅定，依舊把劍指向子受。
有人麵無表情，隻是冷眼旁觀。
整個玄元觀，在這一刻分成了無數派係。
有愚忠玄元觀者，有想要保持中立者，有道心動搖者，還有打算觀望一下然後倒向勝利一方者。
各種各樣的心思，在這一刻全部浮現。
玄寧子身為宗主，立刻發現整個玄元觀氣運的劇烈動搖，他臉色大變，厲聲道：
“不要聽他胡說！此人妖言惑眾，動搖我玄元觀根基！殺了他！”
五大長老齊齊踏前一步。
然而，千萬弟子卻分成了無數派係，整個包圍圈再也無法恢複整齊。
瑤光仙子眼見時機已到，當即從五位長老中衝出。
她高舉手中玉簡，聲音響徹全場。
“諸位！瑤光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瑤光仙子深吸一口氣，臉上滿是正氣凜然。
“瑤光身為玄元觀長老，本不該在此刻開口。但今日之事，已經關乎玄元觀生死存亡，關乎正道人心！”
“瑤光不能再沉默了！”
她高舉玉簡，厲聲道：
“此物內記載著宗主玄寧子與大長老玉衡子，當年如何設計陷害靈媧一族，如何以因果道鎖控製衝虛子，如何屠殺無辜的實證！”
“瑤光願以道心起誓，所言句句屬實！瑤光深知此舉對宗主和大長老不義，但這一切都是為了真正的正義！”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玄寧子的臉色鐵青。
玉衡真人雙眼怒含殺機。
瑤光仙子高舉玉簡，周身正氣凜然，那張絕美的臉上滿是悲憫與決絕。
“諸位！瑤光今日之舉，是為玄元觀千萬年基業，是為正道人心！”
她的聲音響徹全場，傳入每一個玄元觀弟子耳中。
子受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嗬嗬，好一個正氣凜然，當真不愧瑤光之名啊。
這玄元觀的一出戲，越發有看頭了。
他不著痕跡地看向九天之上。
在那裏，人王陛下早就發現，有一雙眼睛，看著這裏的一切。
所以，眼前的一切不管是變成鬧劇，還是什麽，都不重要。
隻要那雙眼睛在看著就可以了。
瑤光仙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子受身上，神念傳音，道：
“令主大人勿怪，方纔貧道未及時站出來，實是時機未成熟。貧道雖有心匡扶正道，卻也要顧及自身安危。”
“此刻聖祖失勢，宗主與大長老人心盡失，正是最好的時機。”
子受從容一笑，道：“瑤光仙子不愧正道翹楚，懂得審時度勢，甚合孤心意。”
瑤光仙子又豈能聽不出子受話中的譏諷，但她對此也毫不在意。
現在亂局已成，哪怕最後子受倒下了，她也能煽動大量弟子離開。
到時候，投向神朝，也自然有一番霸業。
若玄元觀還有無上道庭的上仙撐腰，她萬萬不會如此，可現在玄元觀已成上仙棄子，那又豈會跟著玄元觀對抗神朝？
除了道庭上仙，有誰能擋得住戰王血戟？
瑤光仙子深吸一口氣，大聲道：“諸弟子，此時還不醒悟嗎？”
無數玄元觀弟子看到瑤光仙子站出來的那一刻，變得極其精彩。
有人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瑤光仙子，又看向玄寧子與玉衡真人。
眨眼之間，超過百萬玄元觀弟子四散而逃，如鳥獸散。
他們不敢再留在這裏。
他們怕自己再看下去，那修持了數千數萬年的道心，會當場崩碎。
而那些沒有逃走的人，也並非道心堅定。
隻是他們逃不掉，也不能逃。
以正道之名行事，實在是太好用了。
他們做了怎樣的事，惹下怎樣的因果，他們心中一清二楚，他們可以用正義二字當藉口，可以用宗門法旨當緣由。
但當整個宗門的正義嘴臉都被撕下來的時候，他們又能如何？
逃？那就承認自己之前的齷齪，那就是親自毀了自己的道心。
他們隻能咬牙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