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媧村中，一片死寂。
葉婧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風裏希的話像一道驚雷般，劈開了她的所有認知，她曾經堅信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一直以來，她都想要讓族人擺脫血脈詛咒，想要查明玄元觀當年對靈媧一族動手的因果。
想要複仇，想要為族人討迴公道。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她就是那個因果。
她是靈媧一族最後的血脈，是前族長唯一的女兒。
她的父親，是玄元觀三長老衝虛子。
是那個親手屠滅靈媧一族的兇手。
葉婧知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流著那個男人的血。
她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她還有什麽臉麵對族人？
有什麽資格再去為族人討迴公道？
她周身道韻劇烈震蕩，隱隱有潰散之兆。
玄智皺了皺眉，低聲道：“她道心要崩。”
嬋衣想要上前，卻聽子受的聲音響起。
“你覺得沒臉見人？”
葉婧知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子受，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子受繼續道：“因為你的父親是衝虛子？”
葉婧知的身子微微顫抖。
子受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那你的母親是誰？”
葉婧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靈媧一族前族長。”
“那你身上，流著你母親的血嗎？”
葉婧知沉默。
“你父親的血是罪孽，你母親的血是什麽？”
葉婧知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子受沒有停，繼續道：“若你覺得有罪人血脈就是錯，那另一半血脈，也是錯？”
“如果你覺得你流著衝虛子的血就是錯，那你的母親，當年與衝虛子結為道侶，是不是也是滅族的元兇？”
葉婧知全身一震。
母親是錯嗎？
有錯，因為識人不明，但……
她看著子受。
“大人！”
她的聲音裏帶著憤怒，帶著委屈，帶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我娘她……她什麽都不知道！她若知道衝虛子會……”
她說不下去了。
子受看著她，淡淡地道：“那你又知道什麽？”
葉婧知愣住。
“你知道你母親當年為何與衝虛子結為道侶？你知道衝虛子當年為何出手？”
“你知道他出手時是清醒還是被控？你知道他事後可有悔恨？”
子受一連問了五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得葉婧知啞口無言。
“你什麽都不知道。”
子受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柄重錘，一下一下砸在葉婧知道心上。
“你隻知道你的父親是衝虛子，然後就給自己定罪。那你的母親呢？”
“那些拚死護著你逃出來的族人呢？她們的血，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值錢？”
“就像孤與玄智等人剛知道靈媧一族被玄元觀追殺，卻隱居在雲夢道一般，那時我們隻以為你們瘋了。”
“那是你們真的瘋了嗎？”
葉婧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子受看著她，沉默片刻，聲音放緩：
“血脈隻是起源。你從哪裏來，不由你選。但你要往哪裏去，由你選。”
“你母親把命留給你，不是為了讓你今日站在這裏，覺得自己髒。”
葉婧知低下頭，淚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許久。
她抬起頭，看向子受，聲音顫抖：“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子受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孤問你，既然你的大道是追尋因果之道，那你可知因果之道的真諦？”
葉婧知一怔，點了點頭：“世間諸多因果，非一因對一果，往往是萬千因，成一果。”
她已經知道大人要說什麽了。
果然。
子受緩緩開口，道：
“那萬千因，可有哪一個因，是唯一的罪？”
葉婧知愣住了。
子受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你父親衝虛子是因，你母親遇人不淑也是因，玄元聖祖告密是因。”
“玄元觀野心是因，上界仙人絕情是因，靈媧一族當年太過信任玄元觀也是因。”
“萬千因果融為一體，如同大道三千，終將歸一。”
“你卻要把所有的罪，都攬到自己身上？你以為你是誰？你背得起嗎？”
葉婧知呆呆地站在那裏，腦海中一片空白。
子受的聲音繼續傳入她耳中：
“你覺得自己是罪人之女，那你告訴孤，你是拿著劍，殺了族人？還是跪在地上，向玄元觀求饒？”
葉婧知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
“那你何罪之有？”
葉婧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子受看著她，淡淡道：“你唯一的錯，就是隻看到了血脈中的一半，卻忘了另一半。隻看到了因，卻忘了還有果。”
葉婧知站在那裏，久久不語。
良久。
她周身震蕩的道韻，忽然平靜下來。
那平靜不是壓抑，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
她閉上眼。
腦海中，無數畫麵閃過。
母親的容貌，她從未見過，卻在夢裏出現過無數次。
族人的笑臉，風裏希的照顧，斬奸司的歲月，還有這一路走來經曆的種種。
所有的畫麵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條清晰的道。
她睜開眼。
周身道韻轟然爆發。
那氣勢，比之前強了何止十倍？
玄智瞪大了眼：“這是……證道大羅聖人境？”
嬋衣露出一抹笑意，感歎道：“她卡在無極聖人巔峰兩千年，終於突破了。”
素還真看著那道身影，又看向負手而立的子受，心中佩服不已。
萬萬沒想到，大人三言兩語，不但穩住了葉婧知的道心，還讓其突破。
這可不僅僅是三言兩語而已，同樣的話，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說得出來。
但讓葉婧知擺脫心障，甚至讓其突破證道，卻隻有大人可以做到。
大人以自身大道道韻籠罩葉婧知，引導葉婧知走出道心迷障。
僅僅此一手段，就可以在王都掀起軒然大波。
無數修道者卡在道心迷障前蹉跎歲月，有些修道者甚至一直磨耗到殞落，也不得寸進。
道理，誰都懂。
但能不能悟，那就不一定了。
但大人可以讓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