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人群,在幽火的微光沉默前行,沒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沙沙作響,匯聚成一片潮水般的聲響。
子受三人隨人流向前。
穿過三條長街,繞過一片空曠之地,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儀祭場。
儀祭場呈圓形,占地數千畝,四周立著三百六十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滿扭曲的大道符篆。
場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以黑色巨石壘成,台上立著一尊雕像。
那雕像雕刻的是一個看不清麵容的身影,周身繚繞著雲霧,隻露出一雙俯視眾生的眼眸。
台下已經站滿了人。
迎仙島一萬三千戶,此刻全都聚在了這裏。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走動,所有人隻是靜靜地站著,仰頭望向那座高台。
子受目光掃過儀祭場,尋道羅盤在頭頂微微轉動,天命神眼燃燒著灼灼氣運金焰。
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東西,逐一出現。
在高台左側的石柱下,散落著幾片殘破的鐵麵,還有幾塊碎裂的玄甲。
鐵麵上有道紋殘留上有卯隊,玄甲上有斬奸司的暗記。
這就是葉婧知之前發現暗記的卯隊?
子受神色不變,目光繼續移動。
高台右側,搭著一座簡易的看台。
看台上站著數十名身著官袍的衛兵,從其旗號可以看出,正是巡案使的衛隊。
然而,這些衛隊,不是活人。
那隻是一具具空殼。
沒有元神真靈,道韻消散,隻餘一具還能呼吸的血肉而已。
就在此時。
一道蒼老的聲音驟然響起,壓過全場。
“時辰已到,祭仙大典,開始。”
人群轟然沸騰。
蒼老聲音落下的刹那,整個儀祭場如同沸油中潑入冷水,轟然炸開。
那些方纔還麵無表情的百姓,此刻齊齊仰頭,發出潮水般的歡呼。
歡呼聲震耳欲聾,卻沒有半點喜悅的意味。
隻有狂熱。
葉婧知臉色微微發白。
她之一族對於生命本源極為敏銳,在以往,她在人群之中,感應到的或是平和,或是麻木,或是歡欣,或是憤怒。
但那都是“生”的印記。
然而此刻,周圍的人群歡呼,狂熱,明明也有“生”的印記,但那印記中,卻透出死的腐臭。
陸行舟按劍而立,周身劍意凝而不發,隨時準備出手。
人王陛下則依舊平靜,目光落向高台。
高台上,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那是一個老者,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
樸素得像是一個凡人老者。
但他周身的道韻證明,他是一名聖君境大能。
老者走到高台中央,抬起頭,看向台下。
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皺紋堆疊,眼窩深陷,花白的胡須稀稀拉拉。
葉婧知見到這張臉,瞳孔猛然收縮。
“玉髯聖君!”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冥淵道道主,玉髯聖君,聖君境巔峰修為,鎮守冥淵道已逾三十萬年。
“大人,此人就是玉髯聖君。”
她連忙傳音。
子受對此毫不意外,隻在神念中迴了一句。
“靜觀其變。”
……
祭台之上。
玉髯聖君一擺手,整個儀祭場瞬間鴉雀無聲。
“上祭品。”
隨著聖君的一句話。
三名身著繡滿詭譎大道符篆道袍的道人,抬著一個祭盤走上高台。
那祭盤之上,正是今日祭仙大典的祭品。
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一顆用詭譎大道符篆寫滿的頭顱。
斷口處光滑如鏡,沒有一滴血。
隻有淡淡的道韻如煙霧般飄散,那是聖君境的道韻,正在一點一點潰散。
頭顱的雙眼圓睜,眼中滿是驚愕與不解。
而在那雙眼睛深處,一團微弱的光芒正在瘋狂掙紮。
很顯然,死者的真靈元神並沒有被擊潰,而是成了祭口的一部分。
或者說,人頭隻是一個容器,真正的祭品,正是這個死不瞑目的聖君大能的真靈元神!
那真靈元神被封在自己的頭顱中,拚命撞擊著無形的壁壘,想要衝出來。
可那由無數大道符篆佈置下的壁壘紋絲不動。
隻有他的真靈,在那一方狹小的囚籠中,一遍遍撞擊,一遍遍哀嚎。
無聲的哀嚎。
可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絕望到了極致的嘶喊。
“那,那是巡案使方大人!”
葉婧知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一般失聲開口,甚至都沒有使用神念傳音。
子受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
巡案使的頭顱,斬奸司卯隊的鐵麵碎片。
這一切組成了一個相當直白的答案……
人王陛下抬起頭,看向玉髯聖君。
此時此刻。
玉髯聖君也轉過頭,看向了子受。
兩道目光撞在一起,在虛空中撞出無形的火花。
玉髯聖君的聲音,驟然高揚起來。
“祭仙大典,乃是我冥淵道最大的盛事。可今夜,有汙穢混入其中,玷汙祭典。”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
“汙穢,當清除!”
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
嗡!
所有迎仙島本地人,周身同時亮起一層幽光。
正是與那燈籠裏的氣運幽光一般的光芒。
那是完全獨立於玄穹神朝國運皇氣迴圈的氣運。
是冥淵道叛變最直接的證據。
同時,也成為指認敵我最好的指示。
整個儀祭場中,隻有三人沒有幽光。
子受三人站在人群之中,如同三塊漆黑的礁石,突兀得刺眼。
玉髯聖君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落在三人身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直直指向這邊。
“汙穢,在那裏。”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過來。
那些狂熱的目光,那些瘋狂的眼神,齊刷刷落在子受三人身上。
無數張青光照耀的臉,無數雙亮得刺目的眼,從四麵八方將三人圍困。
沒有聲音。
隻有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他們。
人王陛下從容的看著玉髯聖君,淡然道:“果然,這是一個陷阱。”
隻是,這是針對他的陷阱,還是針對斬奸司的陷阱?
又或者,兩者皆有?
在子受身邊的兩人,卻完全無法從容。
葉婧知臉色煞白,周身因果大道瘋狂運轉,想要尋找脫身之路。
可那些人的因果線密密麻麻,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她死死困在原地。
陸行舟拔劍出鞘,劍光森然,護在子受身前。
“大人,屬下開路!”
他低喝一聲,就要出手。
可就在此時。
一道仙光自天穹垂落。
那仙光純淨如琉璃,明亮如日月,從天穹最高處落下,直直落向儀祭場。
落向子受。
葉婧知隻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時,身旁那道青衫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仙光卷著子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