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方圓的小天地靜謐如古潭。
盤古周身道韻如日月輪轉，星辰明滅。
子受鳳凰王袍在微風中輕揚。
盤古見子受那處變不驚的神態，滿意的點點頭，這才繼續道：
“太易真仙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萬千天地世界的變化。”
“於是越來越多的天地世界，也開始以眾生為柴薪，隻為在道途之上，再進一步。”
子受忽然輕嗤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好一個上行下效啊。”
盤古聞言，稱讚道：“此言妙哉。確實，就是上行下效。”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所以，至那之所，所有紀元，所有天地，所有寶界，一切天地皆大亂。”
子受抬眸，直視盤古：“於是，你打算掀起反抗，要打翻這一切，平天地之量劫，還眾生之安寧？”
盤古搖了搖頭，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本尊當年可沒想這麽多。”
他微微後仰，彷彿陷入久遠的迴憶：
“吾本為玄穹上界無上道庭中的一員，隻因證道失敗而來到玄穹下界。”
“也就是在這下界，我才真正意識到，無上道庭對下界眾生做了什麽。”
子受沒有插話，隻是靜靜聽著。
“而吾又在機緣巧合之下，接觸了眾妙之門。正是從眾妙之門中，吾看到了天地的真相。”
他看向子受，目光如實質般穿透虛空：
“其實，最初我並沒有想過反抗，隻是很單純地想活下去。為眾生反抗？吾不曾那般高潔。”
“吾當年唯一所想便是收割早晚會到，若不找到活下去的辦法，我證道再高，又有何用？不過柴薪罷了。”
他歎了口氣，自嘲一般笑了笑。
“隻是一路走下去，吾才發現自己越陷越深，重視的人越多，想要救的人也越多，但最後因我而死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抬手，指尖劃過，留下幾道暗淡的道痕：
“混沌三族死光死絕，隻留下真名。大巫一族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因果。”
“我也一度迷茫，不知所行所為，是否正確。隻是吾也停不下來罷了。”
子受看著一時有幾分傷感的盤古。
說到底，在更高的層麵，盤古也隻是“人”，而人總會有軟弱迷茫的時候。
他對於這樣的盤古，並不意外，相反更加感受到幾分親切。
若不是有這樣的盤古，又怎麽會有開天辟地，身化萬物的盤古呢？
盤古隻是迷茫了片刻，就又重新振作起來，他目光如炬的看著子受，道：
“不過，本尊的一切，已成過去。現在那個舉世之敵的人，換成了你，怕了嗎？”
子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道：“孤還沒有怕過什麽。”
盤古拍掌大笑：“不愧是洪荒人王。”
子受則在此時話鋒一轉：“你說的眾妙之門，是什麽？鴻源道樹？”
盤古一怔，隨後搖了搖頭：“吾不知你所說的鴻源道樹是什麽。或者本尊知道，但吾這一縷記憶並不知道。”
他抬手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門的輪廓，那門影虛幻不定，邊緣流淌著混沌氣息：
“眾妙之門，那就是一道門，一道通往另一重天的大門。”
子受也沒多問，把鴻源道樹之事先放下。
他看著那門影，若有所思：“眾妙之門可以通往另一重天？那麽玄穹域是哪一重天？”
盤古收迴手，門影消散：“九天各分四重，從上到下為：玄穹，蒼穹，天穹，幽穹。”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你我所在的玄穹域，乃是排名第四的洞元化應聲天的玄穹域天。”
子受眸光微動：“沒有眾妙之門，三十六重天無可通行之法？”
“正是。”盤古點頭，“因而你還需要先找到眾妙之門。當年本尊雖然得到了眾妙之門的碎片，但最後也遺失了。”
子受微微皺眉。
他之前可是在南磐蒼古，得到了眾妙之門的碎片。
那所謂的碎片，其實就是鴻源道樹的一根枝丫。
並且，他還從那根枝丫的記憶中，親眼看見盤古直麵鴻源道樹，其所得枝丫也是鴻源道樹所贈。
也就是說，盤古見過鴻源道樹。
但眼前的盤古記憶，卻表示不知鴻源道樹。
子受相信盤古不會騙他。應該是這一縷記憶並不知詳情。
他抬眼看向盤古，對方的身形已經開始變得淡薄，邊緣處有道韻如煙塵般飄散。
盤古也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語氣平靜，道：
“吾的時間不多了。這麽多年，吾也磨損了不少。除了最關鍵的三十重天記憶以外，其他記憶已經不剩下多少。”
“你還有什麽想問？”
子受略一沉吟，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練白蘞是誰？”
盤古聞言，那張威嚴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古怪神色，像是想起了什麽頭疼的事。
他擺了擺手，道：
“那是個戰狂。除了打架什麽都不喜歡，你遇到後離那個家夥遠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不用擔心，那家夥不會害你，最多天天找你打架。”
話音落下，盤古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他看著子受，露出灑脫的神色來，道：“人王，前路艱險，你要小心了。”
說罷，徹底消散。
子受靜靜地看著盤古消失的位置，良久未動。
下一刻。
“放我走！我知道真正的秘密！我能告訴你磐蒼古地之外的一切！我……”
淒厲的嘶喊聲突兀響起。
葬界道人的身影重新浮現，他剛從時間封禁中脫出，神魂還停留在被封禁前的那一刻，語速極快，神色驚恐。
但話到一半，他猛地僵住。
葬界道人張了張嘴，眼中盡是茫然。
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又看向子受，喉嚨滾動了幾下，最終頹然道：“我……我剛才……”
他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子受直視著他，緩緩開口：“你知道什麽？”
葬界道人一愣，隨即連忙道：“我知道一切，我知道……我知道……”
他驚恐地睜大雙眼。
他覺得他知道一些事，但他卻忘了，他到底知道什麽。
人王陛下對此毫不意外，真正知道那些秘密的是盤古的記憶，與眼前這個家夥，毫無關係。
不過，人王陛下宅心仁厚，還是給對方一個機會：“那你說說，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誰？”
葬界道人：……
“我，我，不知道。”
就和之前屍祖魔尊等人一樣，從一開始，他們所謂的“知道”，就隻是幕後者佈下的局。
當他們想要說出口的那個瞬間，他們就會忘記想要說的一切。
子受看著葬界道人，臉上慢慢露出一抹玩味。
“道友，你這樣讓孤很難放過你啊。”
葬界道人驚恐的睜大雙眼，還想要說些什麽，然而隻看到一隻手掌覆蓋了他所有的視線。
人王陛下掌心向下，輕輕一按。
微風拂過，飛煙散盡。
小天地重歸寂靜。
子受負手而立，看向天穹之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虛空，落向那未知的三十六重天。
良久，他輕聲自語：
“這片天地，大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