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劍祖看著生機全無的雲霓仙子，那曾嬌豔如花的臉頰此刻蒼白如紙，道韻散盡，隻剩一具空殼。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那隻手也沒有落下，隻是揮揮手，將那具空殼化作飛灰。
所有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長歎。
一聲長歎，道盡數萬載師徒情分，也歎盡修道之路的無常與殘酷。
他想起雲霓初入山門時，不過是個怯生生的小丫頭，見誰都低頭行禮，修道比誰都拚命。
他想起雲霓第一次突破境界時，欣喜若狂地跑來稟報，眼中星光熠熠。
他想起海岸戰線時，她渾身浴血仍死守陣線，迴頭對他咧嘴一笑：“師尊，弟子沒給您丟臉。”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擅自期待，擅自破防。
碧霞劍祖咀嚼著這八字，隻覺字字如錐，刺在道心之上。
是啊。
道途一路，處處皆為劫難。
他太過寵愛雲霓，以至於疏忽了對其道心的磨礪。
這又何嚐不是一種擅自期待？
期待碧霞大衍天道這麽一個已經沒落的道統，可以永遠護住雲霓，所以才沒有正視雲霓的道心有缺。
現在，當道途最殘酷的真相擺在麵前時，纔有了雲霓道心徹底崩潰的下場。
“碧霞道友，節哀。”
九尾狐的聲音自一旁傳來，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
碧霞劍祖緩緩抬頭，見一襲白衣的天狐女子靜立廢墟間，周身纖塵不染，眸光澄澈如鏡，倒映著他此刻的狼狽與頹唐。
他深吸一口氣，重整道心。
雲霓在道途上犯了大錯，所以要付出身死道消的代價。
他也在道途中犯了大錯，所以要付出愛徒身死的代價。
現在，又到了他選擇的時候了。
是犯錯，還是彌補過錯？
碧霞向著九尾狐鄭重長揖，道：“多謝九尾娘娘予貧道與孽徒時間。”
九尾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幻馬老祖。
幻馬老祖何等精明，立刻帶著手下離開。
碧霞劍祖心中一動，立刻知道接下來要說正事了。
九尾狐看著碧霞劍祖，平淡開口，道：
“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
碧霞劍祖苦笑：“此番劫難，我宗元氣大傷。貧道七名嫡傳，如今僅存一人。”
“附庸家族傷亡過半，山門大陣盡毀……貧道打算暫時關閉山門，休養生息，待恢複幾分元氣，再做計較。”
因為雲霓的事，他不敢奢求萬妖宮或者冥古燼域再伸出援手，隻能用最保守的方式來恢複了。
在他想來，以洪荒人王的氣量，應該不會跑來為難他們。
九尾狐靜靜地看了碧霞劍祖半晌後，才緩緩開口。
“關閉山門，就能活嗎？”
碧霞劍祖一怔。
九尾狐雪白宮裝的下擺在微風中輕揚，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
“無量魔心宗，不過是枚棋子。真正在幕後佈局的，是能調動十位聖君佈下陷阱，針對大王的存在。”
“碧霞大衍天道，從始至終都隻是誘餌。既是誘餌，用了一次，便可用第二次，第三次。”
她看向碧霞劍祖，眸光深邃：
“道友以為，關閉山門，放棄附庸，縮迴一隅，那位幕後之人便會放過你？還是會覺得，你已經無用，該清理掉了？”
碧霞劍祖背脊驟然生寒。
他並非愚鈍之輩，隻是連日苦戰，弟子接連殞落，在宗門瀕危的衝擊下，心神早已疲憊不堪，許多事來不及細想。
此刻被九尾狐一語道破，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尤其是聽聞十位聖君境埋伏洪荒人王時，他也終於明白過來。
不管那個幕後者是誰，既然對方已經把碧霞大衍天道當作一次誘餌了。
那麽，後麵真的會放過碧霞大衍天道嗎？
天地起劫，眾生難逃。
碧霞大衍天道既已捲入這場漩渦，便再難獨善其身。
碧霞劍祖看向九尾狐，喉結滾動，聲音幹澀：“娘孃的意思是……”
九尾狐不再繞彎，直言道：
“兩條路。其一，碧霞大衍天道就近並入冥古燼域，受其直接庇護，宗名可存，但需遵從冥古燼域法度。”
“其二，舉宗遷往南磐蒼古地，在萬妖宮治下擇地重建。前次動蕩，叛離的附庸道統與家族空出不少道脈寶地，足夠安置。”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大王仁厚，既允道友投靠，便不會薄待。道統可存，傳承可續，門下弟子亦有參悟大道，晉升機緣。”
碧霞劍祖沉默良久。
山風穿過廢墟，帶起塵煙嗚咽。遠
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賭幕後黑手會放過他的道統？
若隻有他一個人，他根本不會猶豫，大不了身死道消。
但他是一宗之主，他必須為剩下活著的人負責。
當他當年接守師尊的道號，成為新一任“碧霞”時，背負宗門傳承與眾生性命，就是他的道途。
雲霓的事，他已經犯下了大錯，絕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磐蒼古地將要變天了，碧霞大衍天道這樣的小道統能獨善其身的機緣已經沒有了。
現在要活下去就需要選擇站隊了。
他可以肯定，洪荒人王下一步就會開始統合南磐蒼古地和東磐蒼古地。
而與洪荒人王為敵的那個幕後黑手，又會如何？
是放任？還是在洪荒人王完成統合之前，將碧霞大衍天道這樣的中小道統提前滅掉？
碧霞劍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染血的衣袍，向著九尾狐，也向著虛空深深一禮：
“貧道願率碧霞大衍天道全宗，投效洪荒人王上尊。願遷往南磐蒼古地，今後唯上尊馬首是瞻，誓無二心。”
其實，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身為一宗之主，他更應該看透這道途上的一切劫數與磨難。
他不是被逼著站隊，而是順天地大勢而行。
這是他身為宗主的道途天命。
一朝劫難，愛徒身死，宗門元氣大傷。
卻也讓碧霞劍祖道心破障。
在他一禮之後，一股道韻自他體內迸發，向上攀升，那已經困住他整整萬年的桎梏，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本來就卡在大羅聖人巔峰的碧霞劍祖愕然一怔，才發現他竟然在此時此刻，合道五百零一條，證道聖君境了。
九尾狐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道：“恭喜道友勘破道途桎梏，證道聖君境。”
碧霞劍祖臉色複雜地張了張嘴，一時間也隻能說造化弄人。
之前得到洪荒人王給予的大道之基時，他就認定那纔是他唯一可以證道聖君境的機緣。
所以，在碧霞大衍天道被襲擊後，他用掉大道之基時，還自認為他為了宗門道統，放棄了大道機緣，是多麽偉大的犧牲。
這何嚐不是九尾娘娘所說的擅自期待呢？
現在，他大徹大悟，寧願背負莫須有的罵名，也隻為宗門弟子謀一線生機時，反而突破了。
九尾狐將剛才碧霞劍祖還來的鴻源道樹樹葉，又還了迴去，道：
“大王行事，賞罰分明。此物乃是大王謝道友在海岸線戰場上，仗義執言之禮，隻歸道友所有。”
碧霞劍祖再次接過樹葉，心中更添幾分慚愧。
“大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