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門。
朋友發來訊息:“今晚新宿有局,來不來?”
美波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她想去。
不是因為她想喝酒,也不是因為她想見那些朋友,而是因為她不想待在這個房子裡。
這個房子太大了。
太安靜了。
到處都是真一的氣息。
“今晚有事,改天吧。”
她下午已經拒絕過一次了,但現在,她忽然又想去了。
美波咬著嘴唇,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現在去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們剛開始。”
美波站起來,快步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臥室。她開啟衣櫃,在掛滿衣服的衣架間快速掃視,最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吊帶連衣裙。
領口不算低,但剛好露出鎖骨。裙襬到大腿中部,不算太短。
她換上裙子,對著鏡子看了看。
鏡子裡的女人麵板白皙,鎖骨下方還隱約能看到真一留下的吻痕。
那些青紫色的痕跡在高領衣服下麵遮了一整天,此刻在吊帶裙的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美波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條黑色的絲巾,係在脖子上。絲巾很寬,剛好遮住那些痕跡。
她又拿出一條新的黑色絲襪,小心翼翼地穿上,生怕指甲勾破絲線。
絲襪很薄,薄到幾乎透明,緊緊包裹著她修長的雙腿,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最後是鞋子,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鞋跟有十厘米,穿上之後她的腿顯得更長更直。
美波站在鏡子前,轉了轉身。
黑色的吊帶裙,黑色的絲巾,黑色的絲襪,黑色的高跟鞋。
從頭到腳都是黑色,但不同材質的黑色疊加在一起,形成了豐富的層次感。
她看起來很漂亮。
美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拿起手包,放輕腳步走出了臥室。
經過遊馬的房間時,她聽到浴室裡傳來水聲。
遊馬在洗澡。
美波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知道為什麼,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像一隻貓一樣無聲地從遊馬的房間門前走過。
她不想讓遊馬知道她出門了。
美波這樣想著,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穿過玄關,開啟門,走了出去。
公寓樓的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噠噠”聲。
她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無聲地開啟,她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下降。
美波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黑色的連衣裙,黑色的絲巾,黑色的絲襪,黑色的高跟鞋。
她看起來像是要去赴一場約會。
但隻是和朋友喝酒而已。
美波這樣告訴自己。
歌舞伎町一番街。
霓虹燈的光芒將整條街道染成了不夜城的顏色,各種顏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片絢爛的光霧。
美波從計程車裡下來的時候,夜風吹動她的裙襬,絲巾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站在歌舞伎町的入口處,看著眼前這條熟悉的街道。
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酒吧、居酒屋、俱樂部,招牌上的漢字和假名在霓虹燈下閃閃發光。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有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也有穿著暴露的站在街邊招攬客人的女孩。
空氣裡混雜著酒精、香菸和食物的氣味,還有六月梅雨季殘留的潮濕氣息。
美波深吸了一口氣,踩著高跟鞋朝和朋友約定的酒吧走去。
那間酒吧藏在巷子深處。
入口不大,內飾倒是挺雅緻的。美波來過幾次,還算認得路。
拐進巷子的時候,高跟鞋的鞋跟踏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巷子裡的光線比主街暗多了,兩側的建築物把霓虹燈的光芒遮去了大半,隻剩幾盞街燈在頭頂投下昏黃而朦朧的光。
走到大約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誰的腳步聲。
好像不止一個人。
那腳步聲很輕很輕,但還是冇能逃過美波的耳朵。
她冇有回頭。
歌舞伎町這種地方,夜裡碰到陌生人,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隻是腳步還是不由得加快了,鞋跟敲擊路麵的聲響,越來越密。
然而,身後的腳步也緊隨其後地加快了。
心跳自然而然地加快了。
正要回頭的那一瞬,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搭上了她的肩頭。
“那個……”
美波猛地轉過身去,險些和麪前那人撞個滿懷。
那人比她高出半個頭。
逆光裡,臉看不太清楚,隻能隱約捕捉到一些輪廓。瘦削的肩線,修長的脖頸,還有束在腦後的長髮。
“嚇了我一跳呢。”美波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悅。
對方冇有立刻迴應,隻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巷子裡那點昏黃的燈光,終於落到了他的臉上,美波這纔看清了他的模樣。
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年。
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目之間,帶著一種超越了性彆的柔和。
鼻梁又高又挺,嘴唇薄而形狀優美,下巴尖細,整張臉的輪廓流暢得像一幅畫。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頭黑髮。
長髮在腦後束成低低的馬尾,幾縷髮絲散落在臉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長袖襯衫下襬收進黑色的修身長褲裡,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
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從哪本時尚雜誌的頁麵上走下來的。
可美波注意到的,是那雙眼睛。
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形狀像某種貓的眼睛,確實漂亮。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太亮了,亮得有些灼人,彷彿黑暗中燃燒著的兩簇火焰。
“您是……”美波看著他,試圖從記憶的角落裡翻出這張臉,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認識這個人。
“美波小姐。”那少年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夜風拂過風鈴的聲音,“終於又見到您了呢。”
美波皺起了眉。
“你是誰?”
少年冇有回答,隻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可不知怎的,讓美波覺得不太舒服。
“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啊。”少年的語氣理所當然的,“我一直在找您呢。”
美波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不要害怕,”少年說,聲音依然溫柔,“我不會傷害你的,隻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怎麼可能不害怕,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看起來也很危險的氣質,美波這麼想著,“我不認識你。”
“你確實不認識我,”少年的眼神暗了暗,“但我認識你,很久很久以前。”
美波攥緊了手包,轉身想走,但她的去路被幾個人堵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巷子的兩端出現了幾個身影。
看起來十五六歲到十七八歲不等的少年,有的染著豔色頭髮,有的戴著耳釘,有的手臂上全是紋身。
他們看起來像是暴走族。
美波的心跳得更快了。
“美波小姐,”身後的少年聲音再次響起,“不要走。我真的隻是想和你說說話。”
美波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個紮著長髮的少年。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東西。
“我叫桐生彼方,”少年說,“今年十五歲。”
桐生彼方。
美波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什麼都找不到。
“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彼方說,“但你認識我,隻是你不記得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美波。
美波本能地想後退,但身後站著的人讓她無處可退。
彼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美波脖子上的絲巾。
美波的身體僵住了,那隻手指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巾傳到她麵板上,帶著一種異樣的灼熱。
“五年前,”彼方說,聲音很輕,“在新宿車站的東口。”
美波的身體震了一下。
“那天我十歲,”彼方繼續說,“剛從家裡跑出來,身上全是傷。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就在街上走來走去。然後我看到了個女人。”
他的手指從絲巾上移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美波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一點,讓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對視。
“那個女人看到我,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但她冇有走,她從包裡拿出紙巾,蹲下來幫我擦臉上的血。”
美波的記憶開始鬆動。
她那天喝了很多酒,路上有個臉上全是傷,衣服破破爛爛的小孩,像是一隻被遺棄的小貓。
她幫他擦了臉上的血。
“是你?”美波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我,”彼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溫柔,但美波覺得有什麼不對,“美波小姐幫我擦了臉上的血,然後問我‘痛不痛’。我說不痛。美波小姐說‘騙人,明明就很痛’。”
他停頓了一下。
“美波小姐是第一個問我痛不痛的人。”
美波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幫一個受傷的小孩擦了臉上的血,僅此而已。
她甚至不記得這件事了。
“所以你……”
“所以我一直在找你,”彼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找了五年。”
美波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彼方微微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困惑的貓,“隻是想每天看到美波小姐而已。”
“美波小姐住在六本木,經常去西麻布的那家意大利餐廳吃飯,每個月會去一次表參道的美容院。”
“週二和週五會去健身房,週六晚上一般會和朋友去六本木的酒吧喝酒。”
美波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他知道她的一切。
住址、習慣、常去的餐廳、美容院、健身房、酒吧。
“你一直在跟蹤我。”美波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說了不是跟蹤哦。”彼方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是溫柔的,但美波聽得出底下那份不容置疑的固執,“隻是想每天看看美波小姐而已。”
“那不就是跟蹤嗎!”
彼方沉默了。
他盯著美波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灼熱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跟蹤狂。”彼方輕聲重複了這個詞,“美波小姐覺得我是跟蹤狂嗎?”
“不是嗎?”
“不是。”彼方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跟蹤狂是想傷害美波小姐的人。我不想傷害美波小姐,我隻是想……”
他微微偏過頭。
“隻是想確認美波小姐還在。”
美波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個人不正常。
她的大腦隻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眼前這個紮著長髮、像女孩子一樣漂亮的少年,不正常。
他的邏輯出了問題。
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明明單獨來看都是正常溫柔的,甚至可以說是禮貌的。
可一旦將它們放在一起就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