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進餐廳。
餐桌已經佈置好了,咖哩飯裝在白色的陶瓷碗裡,旁邊放著味增湯、醃蘿蔔和一小碟漬物。
田中阿姨站在一旁,看到真一和遊馬進來,微微鞠了一躬,“真一少爺,遊馬少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田中桑。”真一點了點頭。
“田中桑今天做的什麼?”遊馬湊過去看了一眼,“咖哩!我好久冇吃田中桑做的咖哩了。”
“那就多吃一點,”田中阿姨笑著說,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我去廚房了,有需要叫我。”
她退出餐廳,輕輕拉上了門。
三個人在餐桌前坐下。
美波坐在最裡麵,真一和遊馬坐在她對麵。
餐桌不算寬,美波伸出手就能碰到對麵兩個人的碗。
這個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美波總覺得真一的目光隔著餐桌落在她身上,像是有重量一樣。
“我開動了。”三個人同時說。
真一用勺子舀了一口咖哩飯送進嘴裡,咀嚼了一會兒,“好吃。”
遊馬已經在吃第三口了,嘴裡塞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說:“田中桑的咖哩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咖哩。”
美波看著他們吃飯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他們很久冇有這樣坐在一起吃飯了。
上一次三個人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美波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幾個月前,也可能是半年多以前。
真一和遊馬總是很忙,忙著打架,忙著管理“羅舞”,忙著在六本木的街道上穿行。
而她自己呢?
忙著喝酒,忙著約會,忙著做美容、逛街、參加派對。
他們各有各的生活,各自在不同的軌道上執行,偶爾交錯也隻是在走廊裡擦肩而過的時候打個招呼。
但此刻他們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吃著同一個鍋裡的咖哩,在這一點上,他們像一家人。
美波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碗裡的咖哩。
咖哩的味道很好,辛辣中帶著甜味,是田中阿姨的獨門配方。
她吃了幾口,抬起眼睛看了真一一眼。
真一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
他不會像遊馬那樣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食物的每一個層次。
他用勺子的姿勢也很講究,手指握在勺柄的中段,食指伸直搭在勺柄上,看起來像是某種餐桌禮儀課上學過的標準姿勢。
真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睛看她。
“媽媽為什麼一直看我?”
美波被抓了個正著,臉上微微發燙,“冇看,我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麼?”
“有……霓虹燈。”
真一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燈確實很亮,紫色、藍色、粉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透過落地窗照進餐廳。
“確實很漂亮,”真一說,“但冇有媽媽的眼睛漂亮。”
遊馬正在喝味增湯,聽到這話差點嗆到。
他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了看真一,又看了看美波,“哥,你今天怎麼了?嘴這麼甜。”
真一冇有回答,隻是繼續吃咖哩。
美波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專心對付自己碗裡的食物,不敢再看真一。
遊馬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幾圈,然後若無其事地拿起第二碗咖哩,開始往碗裡盛飯。
“遊馬,”美波說,“你吃這麼多不會胖嗎?”
“胖?”遊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媽媽你看我哪裡有肉可以胖?我每天在外麵跑,吃再多都消化了。”
“在外麵跑?”美波問,“跑什麼?”
遊馬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真一一眼,真一冇有任何反應,繼續吃咖哩。
“就是……和朋友一起,”遊馬含混地說,“騎摩托車什麼的。”
美波冇有再追問。
她不想知道太多關於“羅舞”的事情。
暴力、打架、鬥毆,這些字眼讓她本能地感到不適。
但同時她又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件事,她的兩個兒子是暴走族,在六本木的街頭,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她應該阻止他們嗎?應該教育他們嗎?
但她自己從來冇有儘過做母親的責任,她有什麼資格教育他們?
所以美波選擇了一種最簡單的處理方式,不去想,不去問。
“注意安全就好。”美波說。
遊馬“嗯”了一聲,繼續吃咖哩。
真一放下勺子,拿起旁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細,然後把手帕疊好放回桌上。
“媽媽今天下午做了什麼?”真一問。
美波愣了一下,“冇做什麼,就在家裡待著。”
“冇有出門?”
“冇有。”
“冇有約朋友喝酒?”
美波覺得真一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質問,讓她不舒服。
“冇有,”她說,“我拒絕了。”
“哦?”真一挑了挑眉,“媽媽居然會拒絕酒局?”
美波咬了咬嘴唇,“偶爾也想在家裡待著。”
“是因為我說的嗎?”真一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美波一個人能聽到。
遊馬正在吃第二碗咖哩,冇有注意到這句低語。
美波的臉又紅了。
她不想在遊馬麵前和真一討論這個話題,但真一的目光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嗯。”美波最後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真一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依然很淡,但美波從那雙暗沉沉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滿意。
“那就好,”真一說,聲音恢複了正常,“媽媽在家裡待著挺好的。”
遊馬抬起頭,看看真一,又看看美波,然後咧嘴笑了,“媽媽要是在家裡待著,我就每天都回來吃飯。”
“你每天都回來吃飯?”美波說,“我可不保證田中桑每天都做咖哩。”
“做什麼都行,隻要媽媽在。”
遊馬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美波還是感覺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隻好說:“好,那你們以後多回來吃飯。”
“嗯。”真一說。
“好。”遊馬說。
三個人繼續吃飯。
窗外六本木的夜色越來越深,霓虹燈的光芒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影子。
餐桌上飄著咖哩的香氣,味增湯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這一刻,笹原家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幸福的家庭。
一個漂亮的母親,兩個帥氣的兒子,一頓溫馨的晚餐。
但美波知道這隻是表象。
餐桌下麵,真一的腳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腿。
美波的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腿,但真一的腳跟著她移了過來,不依不饒地貼在她的小腿上。
那隻腳冇有用力,隻是輕輕地貼著,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在我的範圍裡。
美波不敢看真一,也不敢看遊馬,她隻能低著頭繼續吃咖哩。
但她的心跳已經亂了。
遊馬吃完了第二碗咖哩,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田中桑的咖哩真的太好吃了。”
“吃完了就去洗澡吧,”美波說,聲音儘量保持平靜,“身上一股煙味。”
遊馬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有嗎?”
“有。”
“那我去洗澡了。”
遊馬站起來,從美波身邊經過的時候又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媽媽晚安。”
“晚安。”
遊馬走出了餐廳,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餐廳裡隻剩下美波和真一兩個人。
美波能感覺到真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種視線像是有實體一樣,讓她整個人都在發燙。
“媽媽,”真一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今天穿高領的,是因為脖子上的痕跡嗎?”
美波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勺子。
“……”
“遮不住的,”真一說,“就算遮住了脖子,臉還是會紅。媽媽的臉一紅,所有人都知道媽媽被做了什麼。”
美波的臉更紅了。
“你……”
“我說的是實話,”真一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美波身邊,俯下身,嘴唇湊到她耳邊,“媽媽在遊馬麵前臉紅了三次。遊馬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他不笨。”
美波猛地抬起頭,看著真一的眼睛,“你是說……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麼,”真一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笑意,“但媽媽這麼容易臉紅,遲早會被髮現的。”
他直起身,從美波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媽媽,”他說,“今天的咖哩很好吃。”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美波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麵前還剩下半碗咖哩飯。咖哩已經涼了,油脂凝固在表麵,看起來冇什麼食慾。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心裡是滾燙的臉頰。
真一說她臉紅了三次。
她確實臉紅了。
她自己控製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