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玄鹿閒遊,線上摸魚。
三天過去,溝裡溝外的變化,像春天的冰麵底下那條暗湧的河,悄無聲息地,一寸一寸地漫開來。
最先察覺的是水。
村東頭那口乾了快一年的老井,某天早上趙二去打水,把桶放下去,聽見“噗通”一聲——不是桶底磕在石頭上的悶響,是真正的、水花濺起的聲音。他愣了好一會兒,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井底,有東西在反光。
水。
他哆嗦著把桶提上來,半桶,渾濁的,帶著泥腥味,但確實是水。
“井出水了!井出水了!”
趙二的喊聲把半個村的人都驚動了。人們圍在井邊,你舀一瓢,我嘗一口,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完了爬起來,往溝的方向跑。
去給那頭鹿磕頭。
王老七沒有去湊熱鬧。他蹲在溝沿上,看著溝底的那頭鹿,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裡長出來的青草,嚼著。
青草是苦的,但嚼久了有一絲甜。
他嚼了一會兒,把草吐掉,對鹿說:“井出水了。”
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紋路在晨光裡微微一閃,然後又把頭低下,繼續吃地上的嫩芽。
它每天吃的東西不多,幾口嫩芽,幾片葉子,偶爾舔幾口水。王老七不知道鹿該吃什麼,但他覺得,神仙老爺吃什麼都是對的。
“神仙老爺”這四個字,是村裡人給這頭鹿安上的稱呼。劉秀才原本想叫“墨梅神鹿”,覺得雅緻,但村民們記不住,叫來叫去還是“神仙老爺”順口。叫順了之後,連劉秀才自己也跟著叫了。
神仙老爺不愛動。
這是王老七觀察了好幾天得出的結論。
鹿大部分時間都臥在溝底,偶爾站起來走兩步,換一個地方臥下。它走路的姿態不太好看那條受傷的前腿雖然已經好了大半,走路時還是會微微懸著,一瘸一拐的。
但它每次站起來走動,都會帶來變化。
蹄子踩過的地方,乾裂的泥土會變得濕潤;枯死的草根會冒出綠芽;光禿禿的荊棘叢會在一夜之間掛滿花苞。
王老七親眼看見過:有一天傍晚,鹿從溝底走到溝沿上,沿著村口那條土路慢慢走了幾十步,然後回去臥下了。第二天早上,那條土路兩邊長出了一排嫩綠的草芽,整整齊齊的,像有人拿尺子量過。
“神仙走路都帶春風的。”劉秀才這樣解釋。
王老七覺得這個說法不太對,春風哪有這麼厲害?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鹿每天的活動範圍不大,從溝底到村口,從村口到那口老井,從老井到廢棄的打穀場。它的路線毫無規律,有時候在一個地方臥半天,有時候走幾步就回去。
王老七跟在它後麵,像個忠心的老僕。
鹿走,他就跟著走;鹿臥下,他就蹲在旁邊;鹿吃草,他就嚼一根青草;鹿睡覺,他就靠在旁邊的土牆上打盹。
媳婦說他魔怔了。
“你就不能回來睡?”
“不能。”
“它又不會跑。”
“萬一跑了呢?”
媳婦說不過他,也就不說了。反正家裡現在不缺吃的了。
溝裡的野果每天都會長出新的一茬,摘了又長,長了又摘,像是永遠摘不完。加上井裡有了水,地裡的土也變得鬆軟了,劉秀才帶著幾個後生在村東頭開了一塊荒地,撒了幾把陳年的穀種,沒幾天就冒出了青苗。
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盼頭。
村裡人的臉色在慢慢變化。不是一下子就紅光滿麵,而是像一幅褪色的畫被人一點一點地重新上色先是灰白裡透出一絲黃,然後黃裡透出一絲青,然後青裡透出一絲紅。很慢,但確實在變。
王老七的閨女臉上開始有肉了,顴骨不再那麼嚇人。兒子也能在地上爬了,不再整天昏睡。媳婦的奶水回來了,兒子吃奶的時候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這一切,都是那頭鹿帶來的。
王老七有時候會想,要是沒有這頭鹿,他現在應該在幹什麼?大概還在嚼樹皮?或者已經死了?或者像劉大疤那樣,變成一個到處搶糧的匪?
蘇遠最近很閑。
閑到什麼程度呢?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到處走走,吃點嫩芽,喝點水,然後臥下,看著一群瘦骨嶙峋的古代農民在他麵前磕頭。
哦,偶爾還要表演一下“蹄子踏過之處萬物復甦”的戲碼。
說實話,挺無聊的。
但他不敢不演。因為他發現,每次他站起來走兩步,周圍那些村民就會露出一種讓他心裡發酸的表情——那種表情,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
他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想當什麼神仙。但當你看見一個六歲的孩子把捨不得吃的野果放在你麵前,然後怯生生地摸一下你的鼻子。
你就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他每天都會走一走。
不是刻意的。是他發現自己隻要走動,體內的那股“生機”就會自然地順著蹄子滲進土裡,催生周圍的植物。這種感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發力,隻要不是全功率運轉,就不會有太大的消耗。
係統管這叫“低功率溢散”。
蘇遠管這叫“遛彎兒”。
【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係統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自從前幾天開始,係統的話就越來越多,語氣也越來越不像一個冷冰冰的AI。
蘇遠翻了個白眼——如果鹿能翻白眼的話。
“我怎麼沒追求了?”他在心裡回了一句,“我在恢復生態,懂不懂?這叫植樹造林,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你每天走的那幾步路,撐死了能讓方圓幾十丈的地變綠。整個陝甘旱了三年,幾十萬災民,你就靠遛彎兒救?】
“那你說怎麼辦?我又不能下雨。”
【你可以做更多的事。】
“比如?”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因為我是天選之子。”
【因為你臉皮厚。】
“……”
【但更重要的是,你有一種大多數人沒有的東西,你會在自己都吃不飽的時候,把最後一口飯分給別人。你在原來的世界是這樣,到了這裡也是這樣。】
蘇遠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是,蘇遠,光靠善良是不夠的。】係統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看看這些人——他們現在有了水,有了吃的,地裡長出了莊稼。你覺得這能持續多久?】
蘇遠想了想:“如果我不走,應該能一直維持下去吧?”
【你能維持多久?一年?兩年?你能在這個世界待一輩子?】
“……”
【更何況,你以為朝廷會放著你們不管?你以為劉大疤回去之後不會帶更多的人來?你以為這頭“神鹿”的訊息傳出去之後,來的會是善男信女?】
蘇遠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確實沒想那麼遠。這段時間他每天看著村民們的臉色好轉,看著枯井出水,看著荒地變綠,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那種感覺,就像他在原來的世界做完一個專案,看著資料包表上的KPI一點點變綠——踏實,安心,覺得自己沒白乾。
但係統說得對。
這隻是暫時的。
【你需要幫手。】係統說,【不是這些村民,他們太弱了,經不起風浪。你需要的是——】
“玩家?”
【對。】
蘇遠沉默了很久。
關於“玩家”這件事,係統之前跟他提過。說是從另一個時空召喚意識體,以“遊戲”的形式介入這個世界,協助他完成“歸途計劃”。
但他一直有個疑問。
“你確定,”他慢慢地說,“他們會把這裡當成遊戲?”
【當然。因為我們本來就會把它做成遊戲。】
“怎麼做?你還能給他們發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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