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戰爭狂人
第二批玩家到來的那天，村裡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乾裂的黃土上，滲進去，無聲無息。
這是幾個月來這片土地上的第一場雨。村民們站在屋簷下，伸出手掌接雨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唸叨著“藥王慈懷”。
我是門衛站在村口，看著天上掉下來的不是玩家，而是雨，忍不住罵了一句：“係統你故意的吧？人還沒到，先下雨，搞得跟歡迎儀式似的。”
話音剛落，天上開始掉人了。
一個接一個，從灰白色的天幕中墜落，砸進那堆藤蔓編織的“新手保護網”裡，彈起來，落下去，彈起來，再落下去。和第一批玩家一樣，叫喊聲此起彼伏——
“臥槽臥槽臥槽——”
“這遊戲沒有降落傘嗎——”
“我的腰我的腰我的腰——”
“誰壓著我了——”
我是門衛數了數，二十個，一個不少。
新玩家們從草堆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開始七嘴八舌地提問。
有的是《戰意》的老玩家，有的是被朋友拉來的新人，有的是純粹好奇的“頭盔收到就試試”。
他們有的在摸自己的臉，有的在檢查裝備，有的已經開啟了係統麵板在研究。
“這畫質也太真實了吧？”
“我捏了兩個小時的臉，你們看，帥不帥？”
“你捏的是你自己嗎？怎麼跟你本人一點都不像？”
“廢話，我本人要長這樣我還用打遊戲？”
一片嘈雜中，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出來。
“讓一讓。讓一讓。你們擋著我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一個壯漢從草堆上爬了下來。
虎背熊腰，雙臂粗得像別人的大腿，肩膀寬得能並排站兩個人。
他穿著一身新手皮甲——但同樣的皮甲穿在他身上，像是被人硬套上去的，胸甲勉強蓋住胸口，護臂勒得緊緊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崩開。
他的臉更是一言難盡。
橫肉堆疊，顴骨高聳，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嘴唇厚實，下巴方正，整體看上去不像一個玩家，倒像一個從土匪窩裡跑出來的頭目。
周圍的玩家們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壯漢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是門衛身上。
他盯著我是門衛看了兩秒鐘，然後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門衛。”
“達拉姆？”我是門衛瞪大了眼睛，“你怎麼進來的？你不是說這破遊戲你瞧不上嗎？”
“森薑那小子給我寄了個頭盔，我本來想扔了的。”壯漢——達拉姆——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後來聽說你和森薑都在，我就進來看看。”
他調出係統麵板，看了看自己的ID。
“達拉姆”三個字掛在左上角，下麵是一行小字：等級1，統禦值100。
“統禦值一百？”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一百能幹嘛？我帶個鎚子都不夠！”
“你沒武器？”我是門衛問。
“沒有。空手。”達拉姆舉起兩隻蒲扇大的手掌，握了握拳，“係統讓我去做新手任務。新手任務在哪兒？”
“溝那邊，有頭黑鹿，它會給你發武器。”我是門衛指了指溝的方向，“不過你做好心理準備，武器列表裡沒有戰錘。近戰有戰斧、劍盾、刀盾、短矛、關刀，遠端有短弓長弓。”
達拉姆的臉垮了。
沒有戰錘。
他在《戰意》裡玩了五年戰錘，五年。
那柄笨重揮舞起來像暴風一樣的巨錘，是他唯一擅長的武器。
他試過關刀，太飄，試過戰斧，太慢。試過劍盾，輸出太低。
隻有戰錘，重量剛好，手感剛好，砸在人身上那種“哢嚓”的聲音剛好。
“沒有戰錘？”他又問了一遍，像是沒聽清。
“沒有。”
“……操。”
達拉姆沉默了五秒鐘，然後邁開大步朝溝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勢像一輛坦克，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地上的土都被他踩出了深深的腳印。
我是門衛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人誰啊？”旁邊一個玩家小聲問。
“達拉姆。《戰意》永夜聯盟的，攻堅隊主力，PVP榜前十。”我是門衛壓低聲音，“用過戰錘的人都知道，他的鎚子輪比別人的快。明明是重武器，他掄起來跟單手劍似的。”
“這麼猛？”
“猛。但他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話多。打起來嘴不停，邊打邊逼逼。不是罵人，就是……逼逼。你跟他打過就知道，煩得要死。”
溝邊。
達拉姆站在溝沿上，低頭看著溝底的那頭黑鹿。
鹿臥在藤蔓中間，金色的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亮，梅花角上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落。它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這個壯漢，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
大概是在想。
這玩家怎麼長這樣？
達拉姆滑下溝，走到鹿麵前，蹲下來。
“聽說你給我發武器？”他開門見山。
鹿看著他。
“武器列表我看了。沒有戰錘。”達拉姆的語氣像是在跟客服投訴，“戰斧，關刀，劍盾，這些我都用過，不順手。你能不能再給我整一把戰錘？”
鹿歪了歪頭。
“我知道你可能聽不懂。但你既然是係統的一部分，應該能處理玩家的請求吧？”達拉姆繼續說，“我就要戰錘。別的不要。”
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站起來，走到達拉姆麵前，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達拉姆的手裡憑空多出了一把武器。
錘。
鐵質的鎚頭，四四方方的，每個麵上都有磨損的痕跡。錘柄是木頭的，纏著防滑的麻繩。
整體看上去灰撲撲的，不像什麼高階貨，但拿在手裡，重量剛好。
達拉姆愣住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錘，又看了看鹿。
“你不是說沒有戰錘嗎？”
鹿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臥下來，閉上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說：閉嘴，拿著，別廢話。
達拉姆把鎚子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鎚頭大概二十斤，加上木柄，總重不到三十斤。比他在現實自己做重一些但是，手感出奇地好。
他站起來，掄了一下。
鎚頭劃過空氣，發出“呼”的一聲。他又掄了一下，這次加了腰力，鎚頭帶著風聲從他身側掃過，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沒有技能係統，”他自言自語，“隻能平A。但平A也有平A的打法。關鍵是節奏。”
他又掄了幾下，動作越來越快，鎚頭在他手中像風車一樣旋轉，帶起呼呼的風聲。旁邊的幾個新玩家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大哥誰啊？這麼猛？”
“不知道，但別惹他。”
達拉姆練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停了下來。他喘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轉頭四處張望。
“小保姆呢？”他問。
“在礦洞那邊挖礦。”我是門衛說。
“挖礦？”達拉姆皺起眉頭，“挖什麼礦？”
“鐵料不夠，兵營升不了三級。所有人都在挖礦砍樹。”
達拉姆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握緊錘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別人臉上叫“興奮”，在他臉上叫“猙獰”。
“行。先挖礦。挖完了，找小保姆練練手。”
“你要跟她打？”
“切磋。不是真打。”達拉姆把鎚子扛在肩上，“我就看看她這段時間有沒有退步。”
“她在東北方向的礦洞。”我是門衛指了指路。
達拉姆大步流星地走了。
礦洞。
小保姆森薑正蹲在洞口，用斧頭背砸一塊鐵礦石。
礦石很硬，砸了好幾下才裂開，露出裡麵暗紅色的鐵芯。
她把鐵芯揀出來扔進筐裡，又拿起下一塊。
“森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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