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記憶裡第一次跟母親去峨眉山是在小學暑假，二姐尹悅上初中，大姐尹琪上高中，這姐弟三人說來也奇怪，年齡差距近似於等差數列，自己與二姐差兩歲，二姐與大姐差三歲。
在尹仲的記憶裡，那個時候母親柳春還很年輕，四十齣頭的樣子。這西南師範當年的校花底子著實可以，短髮，身材纖細，根本看不出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那時的琴莉莉還在上海師範大學英語繫念書，她還全然不知自己畢業之後會去一個叫川心的地方教書，會遇到一個叫尹仲的男孩子。在故事沒有發生之前，一切都隻是平鋪直敘。
還是說回柳春帶著全家第一次的峨眉山之行。
尹仲至今還時常在夢境之中重溫那樣一個場景：清晨，在峨眉山腳下的溫泉旅館醒來，他在戶外草木蔥鬱的院子裏玩耍，天陰著，他抬頭看著不遠處空濛霧雨的遠山，它們層層疊疊，一層比一層更加高聳入雲，彷彿遠處是飄渺的仙宮一般。那景緻跟自己從小生長的川心那裏鬆霧山何其相似。
少年的尹仲啟蒙的就是那些仙俠神怪的古典文學，剛開始是《西遊記》《封神演義》《聊齋誌異》《鏡花緣》，後來就是妥妥的涉獵《綠野仙蹤》《女仙外史》《東度記》《禪真逸史》《平妖傳》《昇仙傳》，後來簡直連那些平庸質樸的民間傳說也不放過了。
少年的他曾經一度以為這個世界是有神仙或者仙人存在的，他們歷盡劫波，經歷人世間的重重挑戰，最終得以亙古不變永生塵寰。
這些荒謬而幼稚的想法，少年的尹仲真實的抱有過。餐風吸露，朝北海而暮蒼梧，做神仙中的徐霞客，在世間自由徜徉，這是當時少年尹仲的最終極的理想。
隻是這些理想是什麼時候消逝的，尹仲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從爬峨眉山第一天開始的。
少年的眼中記得自己第一次去峨眉山，是跟廠裡的職工集體療養。乘坐的是那種老舊的大巴車，司機是廠裡車隊的，車也是廠裡車隊出。
還記得念高中的尹仲時常會乘坐的車隊的大巴車嗎？最開始的時候就是那種大巴。比從威遠縣城發往川心那個地方的，那種頂上帶有氣包的公交車好像還要新一些，沒有那麼陳舊。
而且是因為國營軍工廠的原因，汽車早早的喝上了汽油，在尹中的記憶裡，並沒有天然氣氣包頂在那種長途大巴上。
可是儘管如此，那樣的大巴車也已經很陳舊了。它開起來是那種吱吱扭扭，哐啷哐啷，聲音很響。可是對於少年的孩子和廠裡的職工而言，這樣免費的班車，已經是很方便，很便捷了。
從川心那個地方出發到峨眉山，他們就是坐的那樣的廠裡車隊的長途大巴。在那個年代，溽熱的夏天，大巴裡根本不可能有空調，風扇也沒有，司機師傅可能有風扇，單獨的一個小風扇對著他吹，使得天氣並不會影響他的正常駕駛。
車廂裡就純純的是開窗通風了。可是長途大巴一旦停下來，那種川中夏季特有的溽熱與腥騷，那種難聞的氣味都會撲麵而來。
可是那個年代的人對於外出旅遊，還是那種充滿興緻盎然的嚮往，一切都很新鮮。哪怕是坐的大車破破爛爛，連座位都是殘破不堪的，而且是那種硬的鐵板焊成的，表麵是一層硬塑料，沒有任何舒適柔軟的感受。
不過那樣的椅子，夏天坐上去也著實感到涼爽，再加上開窗通風，車子一旦開起來，陣陣夏季特有的涼風襲來，整個車廂裡就感覺沒有那麼燥熱跟不堪忍受了。
你想坐這樣的車，很少人不會暈車的，尹仲是一個例外，他從小就很喜歡聞汽油的味道。用母親柳春的話說，這孩子是一個奔波勞碌的命，居然不暈車，而且喜歡汽油的味道。
柳春自己可就不成了。她經不起那種長途的顛簸，往往會自己帶著膠袋，或者乾脆坐在視窗旁邊的座位上，能夠隨時吹上一些風，感受那種新鮮的空氣，她就沒有那麼容易感到眩暈甚至嘔吐了。
柳春的胃不大好。用她的話說，好像是六零年代從小挨餓的原因，沒有吃過飽飯。遇到有東西吃的時候，又有那種遏製不住的渴望。所以怎麼說？餓的時候餓到極致，撐的時候又想儘可能嚥下最多的食物，她的胃黏膜受傷了。
當年母親輕描淡寫的說這些自己身上疾病的時候，少年的尹仲自然是無法理解。他無法明白，母親反覆的唸叨這些做什麼呢？後來他成年之後才意識到，在那樣粗糙而掙紮的年代，沒有人是真正關心自己的，哪怕是伴侶之間。
尹雲飛說穿了，是一個有文化的粗人，知識分子的大老粗。對於什麼戀愛中憐惜，浪漫，體貼之類的，夫妻之間應該擁有的那種甜蜜的氛圍，他身上絲毫看不到。
柳春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女人，也是最後一個女人，所以他沒有比較，沒有那種經驗。後來即便到了他垂垂老矣，他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麼自己跟柳春長年累月的都處於一種劍拔弩張的狀態。
你想都這個時候了，他還絲毫沒有反省過自己，作為一個男人，應該對一個心愛的女人做出什麼樣的關心和愛護。
父輩的感情生活，無疑是粗糙至極的，但是你可以視為淳樸。他們兩人之間從來沒有那種改弦更張，跟另外一個人去生活的念頭，或許柳春有過，尹雲飛那樣的榆木腦袋，他是從來不會想到這些的。
所以第一次全家出行的峨眉山之旅，在兩人的帶領之下，還算是一帆風順。至少是人湊得很齊，兩人又值正值四十多歲的壯年。生活的諸多苦難還沒有真正的降臨。這段時間是兩人難得的體驗，是跟子女盡享天倫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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