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說偷好像不大合適，因為對大人們而言，各家各戶誰家孩子都認識不是一年兩年，這彷彿熟人之間的一種惡作劇罷了。
少個一根兩根香腸的，就如同被那些饞貓或者老鷹什麼的，不小心叼走了，等於說是日常的損耗，這些就是再算計的人，他們也不怎麼放在心上的。
再說香腸拿到廣場上去晾曬，誰也不會小氣吧啦的去數到底有多少節？放出去多少節？取回來多少節？這就未免太有點自尋煩惱了吧。
那天阿奇也在一群小夥伴之中，從廣場上取了幾根，一行人去蛙山底下找能夠烹飪的地方。
蛙山其實就是青蛙山，斜斜的山坡上，有一塊極大的岩石，從側影看去像一隻巨大的青蛙，此山由此得名。
為了烤幾節香腸，大可不必去爬到山巔去找一個隱秘的所在，在半山腰就可以，甚至在山腳下就行。
山腳下有一股清泉，而清泉旁就是一座天然的石台。香腸必定很鹹，即便烤熟了，就這麼單吃，肯定鹹得慌，旁邊有泉水，掬起一捧泉水就可以解渴。
這些孩子裏麵也有大的熟門熟路的人在，他們找來一大捧油草。這油草當然是大眾的別名，它具體屬於什麼科目，在植物學上應該有專用的名字，這一點小孩子都是一頭霧水。
就是那種乾草非常好燒，一點著就是那種滋滋的，泛著油香味，而且還有一種特別的，用後來知識儲備的話說，近似氨水那種略帶揮發性的那種味道。
烤香腸怎麼烤纔好吃？孩子們哪裏懂得那麼多，應該用一根竹棍把香腸插起來烤，那個時候小孩子們壓根還想不到，他們就那麼把火一攏，然後把香腸放裏麵。
這是當初和在山上烤玉米差不多，烤糊了那是肯定的。至於怎麼判斷它熟不熟呢？就是烤的差不多的時候，從火堆裡撥出來掰開，看看裏麵的肉還是不是還是紅的，或者乾脆放進嘴裏試試。
香腸在火堆裡烤著，瀰漫著一種特有的肉香，再加上油草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當然也有些前車之鑒，就是孩子們有些香腸又沒有烤熟，半生半熟的吃到肚子裏，結果跑肚拉稀。
阿奇那天吃了一根烤得焦糊的，嘴裏滿是碳渣，焦黃的苦澀的味道。所以那天對他而言感覺並不好，他好像覺得這種惡作劇的行動，以後自己也不想參與，一切都興味索然。
童年的趣事大抵如此。做的時候，大概是童真的本能在起著作用。你說事情本身有多好玩，多有趣，東西多好吃，這大概不是。好像是那種天然的，原始的，懵懂的，動物本能的東西在作祟。
大腦不受控製，行為也不受控製，彷彿隻是群體在做一場玩樂的遊戲，自己隨波逐流而已。
少年的阿奇對童年趣事的這些群體行動當然是有意識的，但在次數多了，也開始覺得無端的寂寥跟無趣。
在油庫上住，去上學就成了一件費勁的事。每次上學放學都彷彿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早早的從家裏出發，背上書包，沿著家門口那條蜿蜒的鄉間小路一直走。在抵達廠裡的單身宿舍樓之前是一片亂葬的墳塋。
少年的阿奇對那裏充滿了恐懼。他是從各種臨睡前的民間鬼故事聽說了那片墳塋的可怕。
半夜會有人忽然從那裏土堆裡爬出來，或者那裏經常有女鬼出沒，穿著白色衣服，身形飄來飄去。
鬼故事，似乎是阿奇少年時聽到最多的，讓自己心生恐懼的東西，可是這種東西，大人們講它的初衷是什麼呢？大概是一種畸形的追求刺激的變態心理在作祟。
總之，阿奇每每從那片墳塋邊經過，總會害怕裏麵蹦出東西來，或者即便是走過去了，也會不時回頭看是不是還有鬼什麼的跟隨自己，總之那種恐懼一直籠罩著阿奇的少年時代。
路過那片亂葬的墳塋，就是廠裡的單身宿舍了，那片樓依山而建，似乎生生的把半山掏了個空，然後建起來五層的小樓，年代似乎也很久遠。
那種紅磚的顏色，已經在川南潮潤的氣候裡被斑駁成淺淡的灰色。每當路過那裏，都聽到裏麵洗臉的，做飯的，各種大呼小叫，一片塵世擾攘，好像是類似集中營那種地方，就是人很多，房間很少的擁擠掙紮的況味。
這就是屬於那個特定年代的那種煙火的味道了。然後繼續沿著那片蜿蜒的山路，小小的田埂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那各色民居混雜的小村落。
那片五顏六色的民居就是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建的，廣東的，東北的，山東的，福建的，各色地域民居應有盡有。
那片小小的村落清晨安靜祥和，各家各戶煙囪裡冒著裊裊的炊煙，雞鳴犬吠，隱逸隔世的桃花源一般。
不時還聽到有呼喊小夥伴一起上學的童音，在山穀裡悠揚婉轉，然後看見三三兩兩穿得五顏六色的小夥伴們揹著書包，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然後就是山腳下的一片沃野平疇，一條淺淺的溪流。順著溪流一直走，走到拱橋邊，拱橋下是一條水量豐沛的大河，橋那邊就是學校的操場了。
從半山的那個桃源般小村落就能直接看到整個學校的全貌，甚至用望遠鏡，就是那麼不用太大倍數的望遠鏡，就能看見學校操場的一舉一動。
這就是為什麼，那時候已經搬到學校旁邊燈光球場家屬樓十三號樓的阿奇，在學校操場上踢球，他在小村落裡的同學們就能看見，也跑來加入他的原因。
上初中之後，每個暑假每個寒假，這成了阿奇跟他的隊友們的默契，他們就是這麼相互遙望相互陪伴，一年又一年。
這樣恬淡跟田園靜謐的生活，一閉上眼，阿奇任何時候都會清晰的想起來，那些景色，那些走過的路，都無比深刻的留在阿奇的記憶之中。
他覺得一生之中最寶貴的這些片段，最珍貴的這些片段，就是那段時期。自己也從遙遠的童年，少年時代，一路走到現在，念念迴響的有限生命，無非是在彌合那段珍貴的記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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