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唐所說的那個蹄花湯大排檔在一個僻靜的小衚衕裡，出了校門之後往東需要在鵝卵石鋪就的輔路上走那麼十分鐘左右。那段路沒有路燈，池小唐和尹仲並肩走著，尹仲把手搭在池小唐的肩上，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尹仲：池哥，我聽說咱們廠好像要搬遷，你聽說了嗎？說子弟學校都開始重新啟動高中部了，說怕搬遷萬一時間拖得很長怕耽誤那些適齡孩子的學習。
池小唐是知道這些的，這種爆炸性的新聞也不可能不在任何一個廠礦子弟的心裏激起陣陣漣漪。這國營軍工廠大概是因為偏安一隅太久了，從文革後期的七十年代就因為軍工保密三線建設的原因，從遙遠的大都會重慶遷到這隱秘的所在。
川心這地方實在是閉塞，山高路遠交通不便，人文也缺少開化貧瘠無比，據說因為交通跟資訊落後的原因，直接影響工廠的效益了。這全國各地抽調精兵強將組成的軍工廠看來是時候回歸大都會的懷抱了。
池小唐：怪不得每週回去都會覺得廠裡的人好像都開始人心惶惶起來，什麼電影院燈光籃球場那種地方人都少了很多，我看就廠裡班車停靠的那個供銷合作社門前的小廣場，好像都冷清了很多。以前不是每到傍晚，有很多人在那裏聊天乘涼打牌玩樂消磨時光麼？
尹仲：池哥，你想離開我們那個地方嗎？說老實話，從小在那裏長大，太多美好的回憶了，挺捨不得。
池小唐拍了拍尹仲的背，以示安慰。他看了看不遠處閃爍燈光招牌，給尹仲指了指那個大排檔的位置。
時間很湊巧，上麵一波客人剛走，這“楊三姐蹄花湯”的生意就是好，關鍵價格還很實惠，最關鍵還是米飯免費小菜免費，這無疑就是學生們就餐的聖地了。
川人做米飯，尤其是小餐館，喜歡用籈子，米飯先水煮瀝乾，然後籈子放在鍋中，靠水汽蒸騰讓米飯成熟，瀝米水沸騰之後成米湯，免費飲用。
這種米飯口感勁道，飽腹感強，佐以川味佳肴，麻辣鮮香加籈子飯，是逝去年代特有的鮮美記憶了。
小菜是那種泡壇水淺淺的醃過的各色菜蔬，有蓮花白，有豇豆，有牛皮菜，有蒅薑仔，琳琅滿目，是肉食佐餐解膩的良伴。
池小唐很久沒有來這裏了，他有些急不可耐，菜一端上來，他就忙不迭用勺子去嘗那滾熱的湯，結果被燙的呲牙咧嘴。
尹仲笑著遞給他一瓶汽水，池小唐拿起來一飲而盡。那個年代可口可樂都是退瓶的，由廠家清洗再次罐裝然後售賣。價格很便宜，很受老百姓歡迎。
兩人邊吃邊聊，池小唐忽然很想跟尹仲說說在旅館裏關於陳爽那耐人尋味的小插曲，但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有意思，男孩之間除了女孩就沒有什麼可以聊的東西了麼，池小唐覺得沒有必要落入那種庸俗的趣味之中，他還是決定聊聊廠搬遷的事。
池小唐：搬去的地方好像是離成都很近的地方，說是到成都高速公路隻有半個小時。這下好了，廠裡那幫人再也不會說自己見不到什麼世麵了。
尹仲：好像不是見世麵這麼簡單吧，聽說廠裡效益不太好，搬到那裏去也是為了更好的生存，聽說廠裡有的工人都開始下崗分流了。跟高中按學習成績排名差不多，要開始優勝劣汰了。
池小唐：是，就廠裡那種吃大鍋飯的狀態，怕不是早晚的事。我家樓上好像都搬走了，門都沒有鎖就人去樓空了，上週我上去看了看，的確是搬空了，家裏人讓我弄張床進去睡，一個人睡一整套房子，晚上有點什麼動靜還真有點害怕。
尹仲：我爸媽更離譜，說是樓上搬空了的話，讓我外婆養一群兔子在裏麵，原來沒有地方不敢養，現在有的是空房間。
池小唐：這主意不錯，養兔子皮能賣錢肉還能改善夥食，我就記得你媽媽柳老師炒的麻辣兔丁很好吃，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好幾家一起去的峨眉山，在懸空寺外那個賣齋飯的小飯店，光是素菜我們幾個小孩子饞的不行，想吃肉，結果是柳老師拿出自己帶的一瓶麻辣兔丁，就這白米飯，那真是一個香啊，至今難忘。
尹仲：是那頓飯是很難忘，你還記得嗎，我們在觀音禪院住的那一晚，我們兩家就住在隔壁，那小尼姑讓你爸爸幫她們修電視機，說多少了收不到幾個節目，結果你老爸一看，原來是天線都沒有接好，怎麼可能收到電視節目呢，話說那些出家人也倒是挺單純可愛。
池小唐：對，最後那個小尼姑還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感謝我爸，說他是個大善人，我爸回到屋裏邊喝茶邊笑，結果人家還送來一盤自己做的茶點，味道也還清新。
尹仲：那天晚上睡得真舒服啊，感覺到了人間凈土，睡眠都變得脫離塵垢了。
池小唐：是，那個時候小嘛，不覺得塵世煩惱，隻是如今細細想來，這顛倒眾生的塵凡真是苦海無邊。
兩人趣味相投，聊著聊著上升到了少年感慨人生的況味。
尹仲：其實，哥，還是要學會靜心的接受生活，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纔是。
池小唐：說得太對了，小仲，你找到了嗎，那種讓你心安的人生方向？
尹仲笑著搖了搖頭，池小唐咂著嘴，好像一塊骨頭硌了下牙，一陣條件反射的停止了咀嚼。
兩個人都是念高一，剛剛十六七歲的樣子，他們自然不知道以後的人生是什麼樣，他們還困在現實的生活煩惱之中。
隻是無言的時光會教會他們一切，若乾年後或許他們不會再記得進入嘴裏的珍饈美味，但那些剎那的懷想還是會注入他們的基因之中。
或許因為他們青澀的年紀，一切都還沒有到深刻的時候，可是在時光裡，深刻又有什麼用呢，人還是終歸要匯入時代的洪流之中，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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