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明當然記得那次唯一與柳春單獨相處的返鄉之旅。當兩人在一段荒涼廢棄的馬路下車的時候，他意識到柳春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裏了。
四周除了一望無際起伏的山巒，就是眼前這條泥濘的山路了。這樣的路壓根沒有人為整修過的痕跡，是純粹的靠人走出來的，佈滿潮濕的黃泥跟硌腳的山石。
剛開始周家明還有說有笑，宛如這是一段愉快的山鄉之旅，但很快他發現不是這麼回事了。山區的天氣變幻莫測，一陣陰雨一陣艷陽。兩人都沒有帶傘，就那樣經受老天的肆意嘲弄。
從清晨走到午後，肚中早就飢腸轆轆，他問柳春還有多遠，柳春笑著說還不到一半。周家明頹然的絕望了，他癱坐在路旁的草叢裏。
柳春勸周家明回去，這樣的山路自己從小走到大，不用人陪伴自己還走的快些，要像現在這麼磨蹭恐怕天黑都到不了家。
周家明還有些猶豫，覺得這似乎是一個男人自尊方麵的問題。柳春走過去把他拉了起來，周家明覺得她的力氣大的出奇。
看到柳春揹著沉重的包，瀟灑的沖他一揮手，然後獨自前行，周家明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是配不上這個女人的，他倒不是覺得對方家境如何的貧窮，而是覺得就毅力跟韌性而言，這個女人不知要比自己強多少倍。
這就是周家明記憶中唯一的校園戀情了。他停止了那種熱烈的情感，兩人相安無事直到畢業。他被分回了那個叫做高石的小鎮，在學校初中當化學老師。
而柳春去了紅村，就是那個曾經川中石油會戰的指揮中心的所在地，在那裏當小學老師。因為地方偏僻，老師少，柳春小學科目包括體育都是自己一個人上陣，經常是上完課粉筆一扔，脖子上掛上哨子就教學生打籃球，要麼就是上音樂課拉手風琴唱：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
幾年後周家明從同學那裏得知柳春結婚的訊息，丈夫是川大物理係畢業，高階工程師，兩人現在是川心那裏有名的國營軍工廠雙職工，而柳春因為丈夫的關係調到了工廠自己的子弟學校任教。
川心那個地方，周家明是知道的。四周的巍峨的群山，那個三線建設從中心城市搬遷來的國營軍工廠就坐落在那片沃野平疇的富庶之所。
這單位效益好遠近有名。有自己獨立的電視台，差轉檯，電台，自己的車隊，油庫，派出所，子弟學校。它幾乎就是一個獨立的王國了，與世隔絕的那種。
周家明偷偷去過柳春教書的學校，那整潔的操場，蘇俄式充滿美麗弧線頂層設計的教學樓，那綠草如茵繁花盛開的學校花園，教室窗明幾淨，走廊裡掛著名人的畫像。校園的一角隱隱的響著鋼琴聲，孩子們在輕聲的跟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這一切對周家明而言，都讓他心生沮喪無比失落。他所在的學校，教室是解放前的一處私塾，哪有什麼操場，花園，就隻有一片荒蕪的黃土地，學生都是周圍的農家子弟，時常都是破衣爛衫。老師也沒有幾個，大多是家住附近的中專生。
自己不光要教學生，還要教這幾個半瓶水的老師，環境如此，朝夕相處的人如此，怎不讓他心灰意冷。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他知道柳春過得很好，這倒不是什麼神聖的愛情在作怪，事實上他清楚的知道柳春對自己就是那種淺淡的老鄉情誼而已，而自己對她的喜歡一直藏在心裏。
柳春的生活給周家明帶來了激勵，他忽然覺得人是不可以坐以待斃的。環境不行，就換一個環境，自己實力不行，那就再去進修，人生總有出頭之日。
他找了一些關係，最後去了縣城一所中學。後來因為帶班出色，業務能力強，又輾轉去到了有名的縣城一中高中部。
所以很多年後柳春送自己的兒子去縣城念高中，才驚奇的發現教兒子化學的居然是老同學周家明。年深日久，柳春覺得周家明怕是早就結婚生子了，誰知道他四十多歲還是一個人。
柳春倒也不會自視過高覺得周家明是因為自己保持獨身，她總覺得男人不結婚總歸還是有些不妥當，相處起來不是很方便。
周家明沒有這些柳春在乎的顧忌，他跟尹仲問了很多有關柳春的事，這就是為何一到家長會兩人相處的時候總是聊的熱火朝天彼此的話滔滔不絕的了。
至於兩人的關係具體發展跟走向，尹仲是全然不知的，他覺得那個年代的基本的戒備跟邊界感還是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的。
周家明覺得自己生命的某個階段還是要感謝柳春的，她讓自己知道上進跟出人頭地的可貴，尤其是對男人而言。
他甚至覺得如果那時候心裏沒有柳春，沒有她給予自己的那種不可言說激勵的力量，他成為不了現在的自己。
很多年後他在柳春的葬禮上見到了尹雲飛，五味雜陳。他從內心深處有種對這個沒有好好照顧柳春的男人的厭憎感，不知為何他覺得，如果柳春跟自己在一起，至少她不會這麼英年早逝。
可是看到尹仲，他覺得自己的一廂情願都是自尋煩惱。如果柳春真的跟自己在一起，未必會有這樣風神俊朗的兒子。
他從尹仲身上看到的全是柳春的樣子，她的一切美好無疑全給了尹仲。對於一位在青春歲月裡留下強烈印記的女人，他此生唯有緬懷而已。
父輩的情愛糾葛，尹仲渾然不覺。
他隻記得上高中第一次開完家長會，母親柳春和教化學的周老師在操場上散步，他們就那樣輕鬆自在的走著，周老師不時的回過頭來在用手比劃著什麼，而母親柳春不時的輕撫短髮，一臉的微笑。
尹仲在打籃球，他的三步上籃是母親教的，熟練而輕快，運球，空中急停，跳投，一氣嗬成。他當時當然不會知道兩人的談話。
周家明在問柳春，尹仲籃球打的這麼好是不是你教的，你當時在西南師範可是太多男生的偶像了。還記得我第一次看你打球，那時我就……
柳春揹著手在笑，她突然覺得，在這春末夏初看似平凡的一個燦然午後，一切都那麼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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