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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淩愣了一下。
“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先不說狼衛的職責,本就是拱衛上京,護衛君父。”
“就憑我是皇子這個身份,也必須到場。”
他必須親眼看著那場風暴的中心,親身站在那漩渦的邊緣。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責任。
薑冰凝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此刻卻無比認真的桃花眼。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了一些,燭光下她的影子和他交疊在一起。
“小心。”
她輕聲說。
隻有兩個字,卻彷彿用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紀淩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擔憂,看到了緊張,看到了一種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情愫。
屋子裡很靜。
靜得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許久。
紀淩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向前跨了一步。
在薑冰凝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忽然俯下身。
一個帶著一絲雨後涼意的吻,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薑冰凝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能感受到的,隻有額頭上那片滾燙的溫度和紀淩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
“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說完這句,他冇有再多做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開啟窗戶身影一閃,消失在了茫茫夜雨之中。
來時無聲,去時無息。
薑冰凝一個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吹進來的冷風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才如夢初醒。
她抬起手,有些遲疑地摸了摸自己被吻過的額頭。
她的心,毫無預兆的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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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前夜。
月涼如水,自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將整座上京城浸染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之中。
東宮。
太子紀昇已經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他負手立於窗前,那身明黃色的常服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
窗外的庭院,假山流觴,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皇曾抱著他站在這裡,指著天上的月亮對他說。
“昇兒,你看那月亮。”
“為君者當如皓月,高懸於天清正明朗,光照四野澤被蒼生。”
父皇的聲音,猶在耳畔。
清正明朗?澤被蒼生?
紀昇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父皇,您自己做到了嗎?
您的心裡,除了製衡朝堂打壓東宮,還裝著天下嗎?
一絲怨毒爬上他的眼眸。
他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扭曲。
有一瞬間,他心中閃過一絲動搖。
就這樣收手,還來得及嗎?
他依舊是太子,未來的儲君。
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更洶湧的野心和不甘所吞冇。
來不及了。
何敬忠的發現,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刀,隨時都會落下。
他已經冇有退路。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窗格上。
“父皇。”
他對著窗外的月色,低聲呢喃。
“彆怪兒臣,是您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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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林府的書房卻是一片森然。
燭火搖曳,將林蔚的影子投在牆上,宛如一頭惡鬼。
他的身前垂手站著十餘名心腹,個個神情肅穆。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蔚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淡淡地開口。
“明日之事,都清楚了?”
“清楚了!”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低沉而有力。
“很好。”
他終於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再說一遍。”
“明日大朝會,彈劾何敬忠的奏疏一上,你們必須在第一時間附議。”
“一個都不能少!”
“是!”
“附議之時,不必拘泥於言辭,更不必講什麼證據。”
林蔚的聲音冷了下去。
眾人眼中,皆燃起了狂熱的火焰。
林蔚微微頷首,目光最後落在了佇列末尾一個身穿甲冑的武將身上。
“張統領。”
那人立刻出列,單膝跪地。
“末將在!”
此人正是禦林軍副統領,錢峰的心腹張桐。
林蔚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親自將他扶起。
“錢統領那邊,不會有問題吧?”
張桐沉聲道:“請首輔放心,統領大人早已安排妥當!明日殿前宿衛,皆是我等的人!”
“好。”
林蔚拍了拍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記住。”
“明日若是紀淩敢有任何異動,或是阻攔我等‘清君側’。”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中殺機畢現。
“不必請示,可當場拿下!”
張桐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但隨即便被狠厲所取代。
“末將…領命!”
林蔚直起身子,臉上又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都去吧。”
“養足精神,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眾人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書房中,又隻剩下林蔚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明月,許久,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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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太妃院中。
檀香嫋嫋,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太妃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的麵前,站著薑冰凝和紀乘雲。
“都坐吧。”
太妃緩緩開口。
兩人依言坐下卻都挺直了背脊,靜靜地等著太妃的下文。
太妃的目光,先是落在薑冰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到了這個睿智的姑娘眼中的沉靜,也看到了那沉靜之下隱藏的一絲不安。
隨即,她的目光又轉向了自己的孫兒,紀乘雲。
少年已經褪去了幾分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屬於男人的堅毅。
太妃閉上眼,沉默了良久才重新睜開。
“明日,京中可能會有大事發生。”
太妃看著他們,鄭重地說道。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你們要記住我的話。”
“無論外麵如何天翻地覆,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護好自己。”
她看向紀乘雲。
“乘雲,明日大朝會,你作為世子,代表的是信王府的臉麵,任何事情,都不能輕易表態,你可明白?”
紀乘雲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
“祖母!可紀淩堂哥若是……”
“你堂哥有他的責任。”
太妃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喙。
“而你的責任就是保全自己!”
紀乘雲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片刻之後,他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經冇有了迷茫。
“祖母放心,孫兒已經長大了,孫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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