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自由城時，天已經快黑了——如果域外這永恆的昏黃能算“黑”的話。
蘇芊芊一路上都在擔心洗衣服的事。她倒不是怕幹活，而是怕焰靈姬那張冷臉。焰靈姬雖然平時話不多，但那張嘴損起人來，比蘇芊芊的話還多。而且她記仇。上次蘇芊芊不小心把她的南明離火劍碰倒了，焰靈姬記了整整三天，每天路過她身邊都要哼一聲。
“蕭凡，你說焰姐姐會不會把我燉了？”蘇芊芊小聲問。
蕭凡看了她一眼：“不會。”
“為什麽？”
“她不吃人。”
蘇芊芊鬆了口氣，又擔心起來：“那她會不會把我凍成冰雕？”
蕭凡想了想：“慕容雪可能會。”
蘇芊芊：“…………”
她更擔心了。
五匹馬在營地門口停下。江淼已經等在那裏了，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看到蘇芊芊下馬，連忙遞過去。
“老闆，喝點薑湯，暖暖身子。”
蘇芊芊接過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江淼，你是不是把一整塊薑都放進去了？”
江淼憨憨地笑：“多放點薑，驅寒。域外風大，容易著涼。”
蘇芊芊看著他憨厚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個傻子，從她在混沌空間把他救迴來之後，就變得更傻了。以前是悶頭幹活，現在是悶頭幹活加傻笑。不過，有他在，她覺得安心。
“江淼。”
“嗯？”
“以後別叫我老闆了。”
江淼一愣：“那叫什麽？”
蘇芊芊想了想，說：“叫小姐。蘇小姐。”
江淼撓頭：“那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老闆聽起來像做生意的，小姐聽起來像大戶人家的！”蘇芊芊理直氣壯地說。
江淼雖然沒聽懂，但還是乖乖點頭：“好的，老闆……不是，蘇小姐。”
蘇芊芊滿意地笑了。
焰靈姬從旁邊走過，冷冷地甩了一句：“小姐？丫鬟還差不多。”
蘇芊芊瞪她：“焰姐姐！你頭發又不是我故意燒的！”
焰靈姬停下腳步，轉頭看她，眼神像刀子：“我頭發本來就少，被你燒了那幾縷，更少了。”
蘇芊芊看著她那頭濃密的黑發，忍不住小聲嘀咕：“明明那麽多……”
“嗯？”
“沒有沒有！我說焰姐姐頭發真多，真好看！”
焰靈姬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慕容雪從她身邊走過，看都沒看她一眼。但蘇芊芊注意到，慕容雪的頭發也少了幾縷，雖然不明顯，但她心虛。
“慕容姐姐……”她討好地叫了一聲。
慕容雪停下腳步，迴頭看她。
“我……我明天幫您洗衣服！”蘇芊芊連忙說。
慕容雪看了她片刻，淡淡道：“不用。”
“那……那您怎麽才肯原諒我？”
慕容雪想了想，說：“別吵就行。”
蘇芊芊：“…………”
她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得不到原諒了。
蕭凡看著蘇芊芊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好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別擔心，我幫你。”
蘇芊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現在就去洗衣服！”蘇芊芊拉著蕭凡就往院子裏跑。
江淼在後麵喊：“蘇小姐！薑湯還沒喝完！”
蘇芊芊頭也不迴：“你幫我喝！”
江淼看著手裏的半碗薑湯，憨憨地笑了，仰頭喝完。
院子裏的水井邊，蘇芊芊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三個大木盆。盆裏堆滿了衣服——焰靈姬的黑色勁裝、慕容雪的白色長裙、歐陽小敏的月白長裙、蕭凡的灰色長袍，還有她自己的鵝黃色短衫。
“這麽多……”蘇芊芊看著那堆衣服，有些發愁。
蕭凡在她旁邊蹲下，拿起一件灰色長袍，放進水裏搓洗。
“蕭凡，你真幫我洗啊？”蘇芊芊看著他熟練的動作，有些不好意思。
“嗯。”
“你以前也自己洗衣服？”
“老仵作教的。”蕭凡一邊搓一邊說，“他說，男人可以沒錢，但不能邋遢。”
蘇芊芊笑了：“老仵作是個好人。”
蕭凡點頭：“嗯，是個好人。”
兩人並排蹲在井邊，一人搓一件，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舒服的安靜。像很久以前，在混沌空間裏，他們也是這樣，一個做事，一個陪著，什麽都不用說，心裏就很踏實。
蘇芊芊搓著搓著，忽然想起什麽，問：“蕭凡，你說老仵作現在在幹什麽？”
蕭凡沉默了片刻，說：“可能在曬太陽。他喜歡曬太陽。金陵的冬天冷，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巷口，一邊曬一邊打瞌睡。”
蘇芊芊想象著那個畫麵，嘴角微微揚起：“那等我們迴去，我去看他。給他帶域外的特產。”
蕭凡看了她一眼：“域外有什麽特產？”
蘇芊芊想了想：“黃沙？石頭？還是那些難吃的果實？”
蕭凡忍不住笑了。蘇芊芊也笑了，笑著笑著，靠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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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凡，我們什麽時候能迴去？”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和忐忑，輕聲道：“快了。等我們把所有次入口的封印都加固了，等黑塔殘餘徹底消滅了，我們就迴去。”
蘇芊芊點頭，靠迴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你要說話算話。”
“好。”
兩人繼續洗衣服。洗著洗著，蘇芊芊又開始了她的話癆模式。這次說的是她小時候在蘇家的趣事——說她有一次偷吃姐姐的桂花糕，被姐姐追著打了三條街；說她有一次把先生的鬍子剪了，被罰抄《女戒》一百遍；說她有一次爬樹摘果子，從樹上掉下來，把腿摔斷了，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蕭凡聽著，偶爾插一句嘴。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她嘰嘰喳喳的聲音了。如果有一天她不說話了，他可能會覺得少了什麽。
“蕭凡，你在想什麽？”蘇芊芊見他發呆，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
蕭凡迴過神，看著她：“在想你。”
蘇芊芊臉一紅：“想……想我什麽？”
“想你小時候偷吃桂花糕的事。”
蘇芊芊臉更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也記得。”
蘇芊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記得。記得那桂花糕有多甜，記得姐姐追她有多兇，記得被打之後有多疼。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被打。”她小聲說。
蕭凡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溫柔。這丫頭，雖然話多，雖然愛哭，雖然有時候冒冒失失的，但她很真實。她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不藏著，不掖著。和她在一起，不用猜，不用想，很輕鬆。
“芊芊。”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沒人會打你了。”
蘇芊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明亮。
“那當然！我現在可是高手！誰敢打我，我用淨世琉璃光照他！”
蕭凡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兩人洗了一下午的衣服，終於把三個木盆都洗完了。蘇芊芊看著晾在繩子上的衣服，滿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明天給焰姐姐她們送過去！”
蕭凡點頭，正要說話，江淼從院外探進半個腦袋。
“蕭哥，蘇小姐，師祖叫你們去議事廳。”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起身，朝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裏，人已經到齊了。
雲涯子坐在主位上，手裏還端著那個豁了口的紫砂壺，腳邊蹲著那頭瘦驢。蘇芊芊忍不住問：“師祖，您怎麽又把驢帶進來了？”
雲涯子看了她一眼：“它想聽。”
蘇芊芊：“…………”
蕭淩霄和冰漓坐在左側，炎魔今天又沒來——它那個體型進議事廳得把門拆了，洛凝代替它出席。歐陽靖、拓跋烈、完顏烈火、蘇無痕、洛神分列兩旁。焰靈姬、慕容雪、歐陽小敏已經到了，坐在右側。自由聯邦的幾個頭領坐在末席，神色恭敬。
蕭凡和蘇芊芊在歐陽小敏旁邊坐下。
雲涯子喝了口茶，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放，從懷裏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
“老頭子剛剛收到訊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黑塔殘餘，聯合了玄冥神教的殘黨和暗星閣的餘孽，準備同時攻擊剩下的幾處次入口。”
眾人神色一凜。
“他們要魚死網破？”蕭淩霄皺眉。
雲涯子點頭：“對。他們知道，等我們把所有次入口的封印都加固了，他們就徹底沒機會了。所以，他們要在這之前，發動總攻。”
“總攻？”拓跋烈站起來，“他們有多少人？”
雲涯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三千人，比上次圍攻輪迴之門的還多。
“哪來這麽多人？”歐陽靖問。
雲涯子淡淡道：“黑塔、玄冥、暗星，三家殘餘加起來，三千人還是有的。雖然大部分都是烏合之眾，但架不住人多。”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他們手裏有‘引路令’，可以直接進入次入口的外圍空間。不用像我們一樣，從外麵打進去。”
蕭凡皺眉：“那怎麽辦？”
雲涯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怎麽辦？老頭子早就準備好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遝玉符，扔在桌上。玉符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每一枚上麵都刻著一個字——東、南、西、北、中。
“這是‘傳送符’。”雲涯子說，“每一枚對應一處次入口。隻要捏碎，就能瞬間傳送到該入口的外圍空間。”
他看向眾人：“老頭子已經派人查清楚了，黑塔殘餘會同時攻擊五處次入口。東麵兩處，西麵兩處，南麵一處。所以，我們也得分五路。”
他指著地圖，開始分配：“東麵兩處，蕭淩霄和冰漓帶一隊，炎魔和洛凝帶一隊。西麵兩處，歐陽靖和拓跋烈帶一隊，完顏烈火和蘇無痕帶一隊。南麵一處，蕭凡帶一隊。”
蕭凡站起來：“是。”
雲涯子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歐陽小敏、蘇芊芊、焰靈姬、慕容雪，點了點頭。
“還是你們幾個。南麵那處次入口，在‘死亡沼澤’深處。那地方毒瘴彌漫，兇險萬分。你們去了，多加小心。”
蘇芊芊好奇地問：“師祖，死亡沼澤是什麽地方？”
雲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就是一片沼澤。裏麵有很多毒蟲、毒蛇、毒草，還有會吃人的泥潭。”
蘇芊芊縮了縮脖子。
“怕了？”焰靈姬看著她。
蘇芊芊挺起胸：“誰怕了！我就是問問！”
焰靈姬嘴角微揚，沒有拆穿她。
雲涯子收起地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裏踱步。
“時間緊迫。明天一早，五路人馬同時出發。”他頓了頓，又道，“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加固封印，不是消滅敵人。打不過就跑，別硬拚。”
眾人齊聲應是。
散會後，蕭凡走出議事廳，蘇芊芊跟在他身後。
“蕭凡，你說那個死亡沼澤，真的那麽可怕嗎？”她小聲問。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緊張，輕聲道：“有我在，不怕。”
蘇芊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嗯。”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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