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之後的日子，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蕭凡說不清是什麽變化，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空白的記憶像是一片沉睡的湖麵，偶爾會有漣漪蕩開——不是想起什麽，而是一種模糊的、難以名狀的感覺。比如看到歐陽小敏安靜坐在窗前的時候，他會覺得這個畫麵很熟悉，彷彿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就這樣看過她。比如聽到蘇芊芊嘰嘰喳喳說話的時候，他會覺得這個聲音很安心，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這樣聽過她。
他說不出這些感覺從何而來，但它們就在那裏，像埋在土裏的種子，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發芽。
這天上午，蘇芊芊照例端著她精心準備的早餐來了。經過這些天的勤學苦練，她的廚藝已經有了質的飛躍——至少不會再出現把鹽當糖放的慘劇。
“蕭凡！今天燉了雞湯！江淼說這是他壓箱底的秘方，傳男不傳女，我逼了他好久才交出來的！”蘇芊芊把托盤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地掀開湯盅的蓋子。
濃鬱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蕭凡聞了聞，點頭：“很香。”
“那當然！我燉了兩個時辰呢，火候剛剛好！”蘇芊芊一邊說一邊給他盛湯，動作麻利得不像幾個月前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蕭凡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雞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他抬頭看著蘇芊芊期待的眼神，認真地說：“好喝。”
蘇芊芊笑得眉眼彎彎，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喝湯，嘴裏又開始嘰嘰喳喳：“蕭凡你知道嗎，江淼說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就可以不用喝藥了。他還說，你雖然失憶了，但身體的底子還在，修為沒有掉，隻是你自己不知道怎麽用。”
蕭凡放下碗，看著自己的手。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力量在流轉，像是沉睡的河流，安靜而深邃。但他不知道怎麽喚醒它。
“蕭凡，你別著急。”蘇芊芊看出他的心思，輕聲說，“慢慢來，總會想起來的。”
蕭凡點點頭，正要說什麽，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他說。
門被推開，歐陽小敏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布包。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長裙，是蘇芊芊上次逛街買的布料做的，裙擺上繡著幾支疏疏的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小敏姐姐！快進來！”蘇芊芊連忙招呼。
歐陽小敏走進來，在蕭凡對麵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她開啟布包，裏麵是幾本書和一柄短劍。
“這些都是你以前的東西。”她輕聲道，“在劍閣的時候，你住的那間屋子裏的。我讓人收拾過來了。也許看看，能想起什麽。”
蕭凡拿起那柄短劍。劍鞘是黑色的，摸上去冰涼光滑，上麵刻著兩個字——“逆鱗”。他握住劍柄，輕輕抽出半截。劍身漆黑如墨，隱隱有血色紋路流轉，散發出一股淩厲的氣息。
“逆鱗……”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字，覺得舌尖發燙。
“這是你的劍。”歐陽小敏說，“上古第一魔劍，逆鱗。你從劍閣萬劍塚中得到它，它認你為主。你用它救過很多人，也救過我們。”
蕭凡看著那柄劍，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而是……親近。像見到了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他把劍放迴桌上，又拿起那些書。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顯然被翻過很多遍。他翻開第一本，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工整而有力。那是他的字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這些字很好看。
“這本是你練劍時做的筆記。”歐陽小敏指著其中一本，“這本是雲涯子師祖給你的功法要訣。這本是你爹留下的劍譜。”
蕭凡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文字和圖畫在他眼前流過，腦海中卻依舊一片空白。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鬆動，像冰封的河麵下，有水在流動。
翻到最後一本時，一張薄薄的紙片從書頁中飄落，輕輕落在地上。
蘇芊芊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這是……”
蕭凡接過紙片，上麵畫著一個人——一個女子，穿著月白色的長裙，抱著一柄劍，站在山門前。畫得不算精緻，線條有些生硬，但很用心。每一筆都透著認真，彷彿畫的人在畫的時候，心裏裝滿了溫柔。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
“小敏，劍閣山門，初遇。”
蕭凡看著那行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看向歐陽小敏，她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已經紅了。
蘇芊芊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歐陽小敏，忽然笑了：“小敏姐姐，這是蕭凡畫的吧？畫得……還挺像的。”
歐陽小敏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想把紙片拿迴去。蕭凡沒有給她，而是把紙片輕輕放在桌上，繼續翻那本書。
書頁繼續翻動，又一張紙片飄落。
蘇芊芊又撿起來。這一次，畫上是一個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躲在別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畫風比第一張熟練了一些，線條更流暢，神態更生動。右下角寫著一行字——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芊芊，劍閣，第一次見麵。躲在後麵，像隻小貓。”
蘇芊芊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但聲音已經在發抖：“蕭凡……你以前……就畫過我了？”
蕭凡看著那張畫，看著畫上那個怯生生又好奇的女孩，心中那塊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他不記得畫過這些，但他能感覺到，畫這些畫的時候，他心裏是溫柔的。
“嗯。”他說，雖然他不確定，但那個“嗯”字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蘇芊芊撲過來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悶聲道：“蕭凡，你是個笨蛋。”
蕭凡輕輕拍著她的背：“嗯，我是。”
歐陽小敏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她從桌上拿起那張畫著自己的紙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以前，從來不把這些拿出來。”
蕭凡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你畫畫的時候，都是一個人。畫完了，就收起來，不給任何人看。”她頓了頓，“我以為你早就丟了。”
蕭凡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他不記得為什麽要把這些畫藏起來，但他能猜到——也許是因為不好意思，也許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也許隻是因為他以前是個不擅長說話的人。
“沒丟。”他說，“都還在。”
歐陽小敏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蘇芊芊從蕭凡肩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蕭凡，你以前畫過我，現在呢？現在你還會畫嗎？”
蕭凡想了想，搖頭：“不記得怎麽畫了。”
蘇芊芊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沒關係！我教你！我畫畫可好了！小時候先生都誇我有天賦！”
歐陽小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畫的那隻雞，先生說像鴨子。”
蘇芊芊臉一紅：“那……那是意外！”
蕭凡忍不住笑了。
蘇芊芊瞪他一眼：“你笑什麽笑！等你學會了，第一個畫我！不，第二個畫我！第一個畫小敏姐姐！”她頓了頓，又改口，“不對，第一個畫我們兩個！畫在一起！”
歐陽小敏看著她，無奈地搖頭：“你呀……”
蘇芊芊吐了吐舌頭，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她小時候學畫的光輝曆史。蕭凡聽著，偶爾插一句嘴，歐陽小敏安靜地坐在旁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窗外，自由城的街市依舊嘈雜。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那兩張泛黃的畫紙上。畫上的兩個女子，一個清冷如霜，一個明媚如春。一個站在山門前，抱劍而立；一個躲在人後，探出半個腦袋。都是很多年前的樣子，都是他記憶中不存在的畫麵。但那些畫麵被留在了紙上，被留在了那些他遺忘的歲月裏。
蕭凡看著那兩張畫，心中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來。不是為了什麽大道理，不是為了什麽責任使命。隻是為了那些畫裏的人，為了那些他曾經用心記下的瞬間。
（第三百零九章 完）
喜歡風起十絕：蕭大俠的噴嚏江湖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