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的早晨，總是從嘈雜開始。
自由聯邦沒有嚴明的紀律，那些從五域匯聚而來的亡命之徒、流浪者和投機商人，習慣了在晨光初現時就開始一天的營生。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偶爾的爭吵聲，混雜著各種奇異的食物香氣，在簡陋的街道上彌漫開來。
蕭凡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烤餅的焦香、肉湯的濃鬱，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甜味——後來蘇芊芊告訴他，那是自由城特產的“蜜果”熬製糖漿的味道。
“蕭凡！你醒了嗎？”
門外傳來蘇芊芊清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元氣滿滿。
“醒了。”他轉身去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鬱的食物香氣撲麵而來。蘇芊芊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上麵擺滿了各種吃食——烤得金黃的餅、冒著熱氣的肉湯、幾樣叫不出名字的小菜，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蜜果。
“今天怎麽這麽多？”蕭凡接過托盤，有些驚訝。
蘇芊芊跟著他進屋，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笑眯眯地說：“江淼說他今天要教我做好多菜，我說不用，先把昨天的排骨湯練好再說。然後他就……他就……”
她說著說著，忽然不好意思起來。
“他就怎麽了？”
蘇芊芊的臉微微紅了，小聲道：“他就說，‘老闆，你對蕭哥真好。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天天往廚房跑。’我說，‘那當然，他是我的人，我不對他好對誰好。’”
蕭凡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然後呢？”
“然後他就笑了，笑得很奇怪。我問你笑什麽，他說沒什麽，就是覺得蕭哥有福氣。”
蘇芊芊說完，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圈圈，聲音越來越小：“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難得不好意思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那個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沒有。”他說，“你說得很好。”
蘇芊芊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晨光，明媚而溫暖。
蕭凡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熱的，鹹淡適中，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比起前幾天那碗鹹得發苦的湯，進步不是一點點。
“好喝嗎？”蘇芊芊眼巴巴地看著他。
“好喝。比昨天的好。”
蘇芊芊眼睛更亮了，正要說什麽，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進來。”蕭凡說。
門被推開，歐陽小敏站在門口。她換了一身幹淨的月白色長裙，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手裏端著一碟點心，是自由城特產的蜜果糕，切成小方塊，碼得整整齊齊。
“小敏姐姐！”蘇芊芊驚喜地叫了一聲。
歐陽小敏走進來，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嘴角微微揚起：“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沒有！”蘇芊芊連忙拉她坐下，“來得正好！蕭凡正吃飯呢，你也一起吃！”
歐陽小敏看了看桌上豐盛的早餐，又看了看蘇芊芊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三個人圍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旁，吃著各自帶來的食物。蘇芊芊的話最多，一會兒說江淼昨天又幹了什麽蠢事，一會兒說自由城街角那家烤餅特別好吃，一會兒又說昨晚夢到劍閣的桂花開了。
蕭凡聽著，偶爾插一句嘴。歐陽小敏安靜地吃著，偶爾看蕭凡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氣氛有些微妙，但不尷尬。
吃到一半，蘇芊芊忽然停下筷子，看看蕭凡，又看看歐陽小敏，猶豫了一下，說：“小敏姐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歐陽小敏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芊芊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我昨天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我不會讓，也不會退出。但我也不想讓你難過。所以……”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所以，我們能不能……一起？”
蕭凡愣住了。歐陽小敏也愣住了。
蘇芊芊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我是說……蕭凡他……他喜歡我，也喜歡你。我們兩個，他都放不下。那我們……我們能不能……一起照顧他？”
歐陽小敏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轉頭看向蕭凡。
蕭凡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不記得以前的事，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女子對他來說，和芊芊一樣重要。
“小敏。”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知道以前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我知道，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失去你。”
歐陽小敏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芊芊，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蘇芊芊點頭：“知道。”
“你不介意？”
蘇芊芊想了想，搖頭：“介意。但我更介意蕭凡難過。也介意你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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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而且……小敏姐姐你對我那麽好，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歐陽小敏看著她，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女孩，看著她眼中真誠的光芒，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感動，還有一絲無奈。
“你呀……”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蘇芊芊的額頭，“真是個傻子。”
蘇芊芊捂著額頭，卻笑得眉眼彎彎：“那你是答應了嗎？”
歐陽小敏沒有迴答，隻是轉頭看向蕭凡。
“蕭凡。”
“嗯。”
“你以後，不許讓芊芊哭。”
蕭凡看著她，鄭重地點頭：“不會。”
“也不許讓我哭。”
“不會。”
歐陽小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
蘇芊芊看看蕭凡，又看看歐陽小敏，忽然撲過去抱住歐陽小敏：“小敏姐姐！你最好了！”
歐陽小敏被她撞得往後仰，連忙穩住身形，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別鬧。”
蘇芊芊鬆開她，又撲向蕭凡，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蕭凡！你聽到了嗎？小敏姐姐答應了！”
蕭凡被她晃得東倒西歪，卻忍不住笑了：“聽到了聽到了。”
蘇芊芊笑得更開心了，她拉著蕭凡的手，又拉過歐陽小敏的手，把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那我們說好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分開！”
蕭凡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歐陽小敏。歐陽小敏也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溫柔。
“好。”他說。
三個人圍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旁，手疊著手，窗外的晨光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蘇芊芊拉著歐陽小敏去逛街。她說要買布料做新衣服，說蕭凡那件外袍都破了，得換新的。歐陽小敏被她拖著，一路走一路搖頭，卻也沒掙脫。
蕭凡站在營地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寧。
“看什麽呢？”焰靈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凡迴頭，看見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沒什麽。”
焰靈姬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兩個人已經走遠了，隻隱約看到蘇芊芊蹦蹦跳跳的身影。
“那丫頭，今天高興得很。”焰靈姬說，“一大早就跑來跟我說，‘焰姐姐焰姐姐，小敏姐姐答應我了！’我問她答應什麽，她紅著臉跑了。”
蕭凡嘴角微微揚起。
焰靈姬看著他，忽然問：“蕭凡，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蕭凡搖頭。
焰靈姬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不記得也好。以前的事，太累了。現在這樣，挺好的。”
她轉身走迴營地，走了幾步，又停下。
“對她倆好點。”她頭也不迴地說，“不然我饒不了你。”
蕭凡看著她的背影，笑了：“好。”
傍晚，蘇芊芊和歐陽小敏迴來了。兩人手裏提著大包小包，有布料，有吃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
“蕭凡你看！”蘇芊芊舉著一塊靛藍色的布料，“這個顏色好看嗎？我給你做件新外袍！”
蕭凡接過布料，摸了摸，質地柔軟，顏色沉穩。
“好看。”
蘇芊芊笑得更開心了，又翻出一塊月白色的料子：“這個是給小敏姐姐的！我要給她做條裙子！還有這個，淡青色的，是給焰姐姐的！這個是給慕容姐姐的！這個是給江淼的！還有還有……”
她一樣一樣地往外拿，堆了滿滿一桌子。
歐陽小敏站在旁邊，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頭：“她逛了一下午，把整個自由城的布莊都逛遍了。”
蘇芊芊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我就是想給大家做點東西嘛。在這裏閑著也是閑著。”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喜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芊芊。”
“嗯？”
“謝謝你。”
蘇芊芊愣了一下，然後皺起鼻子：“不是說好了不說謝謝的嗎？”
蕭凡笑了：“好，不說了。”
蘇芊芊滿意地點點頭，又開始翻那些布料，嘴裏念念有詞：“這塊給焰姐姐做裙子，這塊給慕容姐姐做披風，這塊給江淼做件新衣服，他那件都破了好幾個洞了……”
歐陽小敏走到蕭凡身邊，輕聲道：“她很高興。”
蕭凡點頭。
“我也很高興。”歐陽小敏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蕭凡轉頭看她，她正看著蘇芊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給那張清冷的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歐陽小敏微微一怔，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掙脫。
蘇芊芊抬起頭，正好看到這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跑過來一把抱住兩人：“我也要！”
歐陽小敏被她撞得往蕭凡身上靠，蕭凡連忙穩住身形，三個人又擠作一團。
“好了好了，別鬧了。”歐陽小敏無奈地說。
蘇芊芊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不嘛！這樣多好！”
蕭凡被擠在中間，左邊是蘇芊芊嘰嘰喳喳的聲音，右邊是歐陽小敏無奈又溫柔的目光。他忽然覺得，那些空白的記憶，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因為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在他身邊了。
（第三百零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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