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後的日子，比蕭凡想象中平靜。
他住在自由城營地一間簡陋的石屋裏，每天醒來，麵對空白的記憶和陌生的世界。有人告訴他，他叫蕭凡，是從神州來的，經曆過很多事。有人告訴他，他是英雄，救了很多人。有人告訴他，那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的親人。
他聽著，記著，卻始終無法在腦海中拚湊出任何畫麵。那些人對他好，他知道。那些人對他的期待，他能感覺到。但那種“知道”和“感覺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朦朦朧朧，觸不到底。
隻有一個人不一樣。
蘇芊芊。
她每天都會來。有時帶著吃的，有時帶著藥，有時什麽都不帶，就坐在他床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說以前的事，說那些他記不得的冒險，說那些他記不得的人。她說得很開心，眼睛亮亮的，彷彿那些事就發生在昨天。
蕭凡聽著，偶爾插一句嘴。更多的時候，他隻是看著她，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看她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看她說著說著忽然紅了眼眶，又很快忍住。他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她的時候，心裏會有一塊地方變得很柔軟。那種感覺，不像隔著紗，而像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實的。
“蕭凡，你知道嗎？你以前可兇了。”這天，蘇芊芊又來了，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板著臉，不說話，像誰欠你錢似的。”
蕭凡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鮮，有股淡淡的藥香。
“好喝嗎？”蘇芊芊問，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
蘇芊芊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得意：“我燉了一上午呢。以前都是江淼做飯，我從來沒下過廚。這次他不在，我就自己試了試。”
蕭凡看著她被燙紅的手指，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放下碗，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紅紅的，還有幾個水泡。
“怎麽不讓人幫忙？”他問。
蘇芊芊抽迴手，不以為意：“我自己想做的。以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你什麽都不記得了，該我照顧你了。”
蕭凡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謝謝。”
蘇芊芊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小聲說：“你以前從來不說謝謝的。”
“那我以前說什麽？”
蘇芊想了想，學著他的語氣，板著臉說：“‘嗯’。”
蕭凡忍不住笑了。蘇芊芊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紅了眼眶。
“蕭凡。”
“嗯？”
“你笑起來的樣子，和以前一樣。”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層薄薄的水霧，心中那塊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芊芊。”他忽然開口。
“嗯？”
“我以前……對你很好嗎？”
蘇芊芊愣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心中湧起千言萬語。
很好嗎？當然好。好到在混沌空間裏，他一個人守了她三天三夜，自己差點累死。好到每次危險，他都擋在她前麵，好像她的命比他的還重要。好到她明明知道他心裏有別人，還是忍不住喜歡他。好到她哪怕忘了全世界，也忘不了他。
“很好。”她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
蕭凡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下午，蘇芊芊走後，蕭凡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窗外是自由城簡陋的街道，偶爾有人走過，都是些陌生的麵孔。他想起蘇芊芊說的話，想起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想起她被燙紅的手指，想起她說“你以前從來不說謝謝”時委屈的表情。那些畫麵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什麽都記不得，卻唯獨對她的每一個表情，記得這麽清楚。
傍晚，歐陽小敏來了。她站在門口，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問。
蕭凡點頭：“好多了。”
歐陽小敏走進來，在桌邊坐下。她手裏拿著一本書，是劍閣的劍譜。她翻開，放在桌上。
“這是你以前練過的劍法。也許看看，能想起什麽。”
蕭凡低頭看去，那些劍招的圖畫栩栩如生，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一股淩厲的劍意。他看了很久，腦海中卻依舊一片空白。
“想不起來。”他說。
歐陽小敏點點頭，沒有失望，也沒有追問。她隻是把劍譜收起來，輕聲道：“沒關係，慢慢來。”
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蕭凡。”
“嗯？”
“芊芊對你很好。”
蕭凡愣了一下，點頭：“我知道。”
歐陽小敏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就好。”
她推門出去，消失在夕陽中。
蕭凡坐在窗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歐陽小敏對他很重要。那種重要，和芊芊不一樣。但他說不清哪裏不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凡的記憶依舊沒有恢複。但他開始習慣這裏的生活，習慣每天醒來麵對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麵孔，習慣蘇芊芊嘰嘰喳喳的聲音，習慣歐陽小敏安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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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蘇芊芊沒有來。蕭凡等了一上午，又等了一下午，直到傍晚，門口才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蘇芊芊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蕭凡，我今天來晚了。江淼受傷了，我去照顧他。”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有些疲憊的臉，心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進來。”他說。
蘇芊芊溜進來，手裏端著一碗湯。湯還是熱的，香氣撲鼻。
“今天燉的是排骨湯，江淼說這是他教我的最後一招，以後就靠我自己了。”她把碗遞給蕭凡，“你嚐嚐。”
蕭凡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濃，肉香混著藥香，入腹後化作一股暖流。
“好喝。”他說。
蘇芊芊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她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喝湯，忽然說：“蕭凡，你知道嗎？江淼今天問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
蕭凡抬起頭。
蘇芊芊低下頭，擺弄著衣角，小聲道：“我說，因為你對我好。他說，那不一樣。他說，你對每個人都好，但我對你……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蕭凡，眼中帶著一絲忐忑。
“蕭凡，我對你，是不是不一樣？”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期待又害怕的眼神，心中那塊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混沌空間裏的日子，想起她發燒時蜷縮在他懷裏的溫度，想起她替他包紮時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想起她說“你在這裏，我就不覺得孤單”時的聲音。那些記憶，明明應該一片空白，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是。”他說。
蘇芊芊愣住了。
蕭凡看著她，一字一頓：“你不一樣。”
蘇芊芊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蕭凡，你記起來了？”
蕭凡輕輕拍著她的背，搖頭：“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能感覺到。”
蘇芊芊在他懷裏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蕭凡沒有推開她，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拍過。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隻是覺得，應該這樣做。
過了很久，蘇芊芊終於不哭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著特別可憐。
“蕭凡。”
“嗯？”
“你以後，不許再忘了。”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和堅定，忽然笑了。
“好。”
蘇芊芊也笑了，笑著笑著，又靠迴他懷裏。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自由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間簡陋的石屋裏，兩個人緊緊相擁，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一刻，不需要言語。
（第三百零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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