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厚重的鉛雲吞噬,金陵城南的廢棄磚窯區徹底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這裏曾是喧囂的窯廠,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如同巨獸坍塌的骨架,在夜風中嗚咽。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焦炭和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一座最為高大、穹頂半塌的巨大磚窯,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黑洞洞地敞開著。約定的地點,就在窯口之內。
蕭凡跟在歐陽小敏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磚瓦礫上。他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被忠叔嫌棄地要求換的),腰間別著他吃飯的家夥——一把鋒利的解腕尖刀和一包常用驗屍工具。雖然形象依舊算不上英武,但至少沒那麽像“移動汙染源”了。
歐陽小敏依舊戴著帷帽,月白的衣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醒目。她步履從容,彷彿踏青而非赴險。忠叔如同最沉默的磐石,緊跟在側,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氣息收斂如淵,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的寒光。
“小心點,這裏的氣息…不太對。”蕭凡壓低聲音,他的鼻子對能量格外敏感,此刻能清晰地感覺到磚窯深處傳來一股陰冷、粘稠、混雜著血腥和某種奇異甜香的波動,刺激得他鼻腔發癢,不得不強忍著打噴嚏的衝動。
忠叔冷哼一聲,算是預設。
三人踏入巨大的窯口。內部空間遠比外麵看著更空曠深邃,穹頂的破洞漏下幾縷慘淡的星光,勉強勾勒出中央空地上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他們,身材枯瘦,裹在一件寬大的、帶著奇異暗紫色紋路的黑色鬥篷裏,彷彿融入了周圍的陰影。他腳下,似乎躺著一個人形物體,一動不動。
“令牌,帶來了嗎?”一個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在空曠的窯洞裏激起陣陣迴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歐陽小敏停下腳步,帷帽下的聲音清冷如故:“人呢?”
“桀桀桀…”枯瘦人影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怪笑,“先驗貨。”
忠叔上前一步,將一塊用黑布包裹的、令牌形狀的物件展示在手中(自然是假的)。他刻意釋放出一絲精純的劍意真氣,既是威懾,也是試探。
就在忠叔展示“令牌”的瞬間!
異變陡生!
枯瘦人影腳下那“人形物體”突然爆開!不是血肉,而是無數密密麻麻、閃爍著幽藍磷光的細小飛蟲!如同炸開的煙霧,瞬間彌漫開來,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同時,枯瘦人影猛地轉身!鬥篷下根本看不清臉,隻有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不好!是‘噬魂蠱’!屏息!”歐陽小敏疾呼,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她迅速從袖中彈出幾顆蠟丸,捏碎後散發出刺鼻的辛辣藥粉,暫時逼退了靠近的蠱蟲。
但更詭異的是,隨著那兩點猩紅光芒的亮起,整個窯洞內的光線驟然扭曲!無數道粘稠如墨汁的陰影,如同活過來的毒蛇,從地麵、牆壁、穹頂的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纏繞,目標直指忠叔和他手中的假令牌!這些陰影帶著刺骨的陰寒和強大的束縛之力,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影縛術! 而且是極高明的暗影魔法!這絕非普通武者或術士的手段!
忠叔反應極快,低喝一聲:“小姐退後!”腰間長劍瞬間出鞘,發出一聲清越龍吟!雪亮的劍光如同黑暗中炸裂的雷霆,帶著斬斷一切的淩厲劍意,狠狠斬向纏繞而來的陰影!
“嗤嗤嗤!”
劍光與陰影碰撞,發出腐蝕般的聲響。忠叔的劍意至剛至陽,對陰邪之物有克製之效,斬斷了不少陰影觸手。但那些陰影彷彿無窮無盡,被斬斷後又迅速再生,而且帶著一種詭異的吸力,不斷侵蝕、遲滯著忠叔的劍勢和護體罡氣!同時,那令人心神恍惚的嗡鳴魔音和彌漫的噬魂蠱霧,也在不斷幹擾。
忠叔一時間竟被這詭異的力量暫時纏住!
“令牌!”枯瘦人影嘶吼著,一道更加凝練、如同標槍般的陰影尖刺,破開忠叔的劍光防禦,直刺他握著假令牌的手腕!速度奇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阿嚏——!!!!”
一聲石破天驚、蘊含著極度痛苦和爆發力的噴嚏,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猛然從窯洞口方向爆發!
是蕭凡!
從踏入窯洞開始,那混合了陰冷暗影魔力、血腥氣、蠱蟲的詭異甜香、以及忠叔爆發出的精純劍意所形成的、如同泥沼般混亂狂暴的能量場,就一直在瘋狂蹂躪著他脆弱的鼻腔!他強忍了太久,此刻在枯瘦人影全力爆發、能量場瞬間攀升到頂點的刺激下,那積蓄已久的“噴嚏炸彈”終於被徹底引爆了!
這一次的噴嚏,前所未有的狂暴!
不再是單純的氣流和聲響!
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高頻劇烈震蕩的、灰白色的衝擊波,如同失控的龍卷風,以蕭凡為中心,猛地向窯洞中央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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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衝擊波所過之處,產生了匪夷所思的效果:
破法!那粘稠如活物的陰影觸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雪,瞬間劇烈扭曲、波動,然後發出“嗤嗤”的哀鳴,如同訊號不良般閃爍了幾下,竟被硬生生地震散、瓦解了大半!束縛忠叔的力量驟然一鬆!
驅邪!彌漫的噬魂蠱霧,被這股蘊含著奇異震蕩之力的氣流狠狠一衝,如同被狂風掃過的煙塵,瞬間變得稀薄混亂,嗡嗡的魔音也被巨大的噴嚏聲掩蓋、打斷!
幹擾!枯瘦人影兩點猩紅的血芒劇烈閃爍,如同遭受了無形的重擊,發出一聲悶哼,顯然他操控暗影魔法的精神連結被這突如其來的、蠻橫的能量震蕩嚴重幹擾了!
整個混亂的能量場,被蕭凡這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硬生生地攪成了一鍋粥!
忠叔是何等人物?雖然也被這近距離的“音波功”震得氣血微浮,但束縛一鬆,他瞬間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藏頭露尾的鼠輩!給我現形!”
忠叔眼中寒光大盛,手中長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劍身嗡鳴震顫!他不再保留,宗師級的恐怖修為全力爆發!
“碎星·千刃!”
一聲厲喝,忠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手中長劍瞬間幻化出千百道凝練如實質的劍氣!這些劍氣並非胡亂散射,而是精準地、如同疾風驟雨般刺向所有殘餘陰影的源頭,以及那兩點猩紅血芒所在!
劍氣如虹,至剛至陽!所過之處,殘餘的陰影如同沸湯潑雪,迅速消融潰散!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劍氣入肉聲響起!
“呃啊——!”枯瘦人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鬥篷被淩厲的劍氣撕得粉碎,露出其下真容——一個麵容枯槁、麵板呈詭異青灰色、雙眼赤紅如血的老者!他身上瞬間爆開數十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狂噴!最致命的一劍,直接貫穿了他的肩胛骨,將他死死釘在了後麵的殘破磚牆上!
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怨毒,死死盯著那個扶著膝蓋、還在劇烈喘息、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蕭凡:“不…不可能…你…你到底是什麽怪物?!”
歐陽小敏在蕭凡噴嚏爆發的瞬間,已機警地退到安全形落,此刻她快步上前,無視了垂死掙紮的老者和滿地狼藉,目光銳利地掃過老者破碎衣物下露出的一個不起眼的刺青——一個扭曲的、如同燃燒火焰的抽象符文。
“西漠‘焚心教’的‘聖火印’?”歐陽小敏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和冰冷,“你們金帳王家的走狗,什麽時候也敢把手伸到我歐陽家的地盤上了?錢百萬和孫老頭,都是你們滅的口?為了這塊令牌?”
枯瘦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和絕望,他猛地咬牙,似乎想發動最後的手段。
但忠叔的劍更快!手腕一抖,一道劍氣精準地削斷了他的咽喉!
老者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隻留下無盡的怨毒。
“小姐,問不出什麽了。焚心教皆是死士。”忠叔收劍迴鞘,語氣冰冷。
歐陽小敏點點頭,目光轉向被釘在牆上的屍體,以及地上散落的物品。她蹲下身,用絲帕包裹手指,仔細翻檢。
蕭凡好不容易緩過氣,抹了把臉上的狼狽,心有餘悸地看著一片狼藉的窯洞:“我的娘咧…差點把肺都噴出來…” 他走到歐陽小敏身邊,也看向地上的東西。
除了些零碎,最顯眼的,是一塊與錢百萬那塊幾乎一模一樣的漆黑令牌!同樣猙獰的獸首,但下麵刻的字,卻並非“歐”,而是一個更加張揚霸道的古篆——“慕容”!
“慕容家的令牌?!”蕭凡失聲叫道,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了。錢百萬有歐陽家的,殺手身上有慕容家的?這唱的是哪一齣?
歐陽小敏拈起那塊“慕容”令牌,仔細端詳,又拿出從錢百萬密室得到的那塊“歐”字令牌對比。兩塊令牌材質、大小、獸首雕刻幾乎完全相同,唯有底部的字不同。在令牌的側麵邊緣,都刻著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編號——“甲柒”和“丙拾叁”。
“令牌是真的。但編號…對不上歐陽家和慕容家的製式。”歐陽小敏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有人,在偽造十大世家的信物。錢百萬和孫老頭,恐怕隻是這龐大陰謀中被利用和滅口的小卒子。他們的死,是為了迴收或者轉移這些假令牌,同時嫁禍給令牌所代表的世家,挑起紛爭。”
她站起身,看著窯洞外沉沉的夜幕,帷帽下的眼神變得深邃:“‘令牌換命’…換的恐怕不是錢百萬的命,而是指用真令牌(或者真世家的信譽)來換他們這些執行者的命?又或者…這隻是一個更大陰謀的引子?指向十大世家之間的…暗戰?”
蕭凡聽得心驚肉跳。他原以為隻是樁離奇命案,最多牽扯點江湖恩怨,沒想到竟一腳踩進了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世家傾軋旋渦!
“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蕭凡感覺自己的小仵作生涯徹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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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府衙。”歐陽小敏果斷道,“將兩塊令牌和今晚之事,密報金陵府尹和…我歐陽家在金陵的負責人。此事已非普通命案,牽涉太廣。”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蕭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你,蕭仵作。你的能力,還有你捲入此事的程度,已經無法脫身了。跟我迴劍閣。”
“啊?!”蕭凡如遭雷擊,“去…去劍閣?!”
“不然呢?”歐陽小敏的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研究”意味,“留你在金陵,等著被真正的幕後黑手滅口?還是等著被慕容家的人找上門來,把你當成持有假令牌的同夥?”
忠叔在一旁冷冷地補刀:“小姐,此子能力詭異難測,帶在身邊,恐是禍患。”
歐陽小敏卻輕輕搖頭,帷帽下似乎傳來一絲極淡的笑意(蕭凡懷疑自己聽錯了):“禍福相依。他的‘噴嚏’,今晚可是救了你我。而且…”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篤定,“我對他的‘病’,很感興趣。或許,劍閣的藏書和藥廬,能找到緩解之法?又或許…能發掘出更有趣的用途?”
蕭凡看著歐陽小敏,又看看忠叔那冰冷的臉,再想想那不知藏在何處、能偽造世家令牌的恐怖黑手,隻覺得前途一片灰暗,鼻子裏又開始隱隱作癢。
去劍閣?聽起來像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一個更高階、更危險的火坑啊!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悶響!被忠叔劍氣肆虐、又被蕭凡噴嚏衝擊波震蕩過的巨大磚窯穹頂,終於不堪重負,開始大麵積坍塌!碎石如雨落下!
“走!”忠叔低喝一聲,一把抓住歐陽小敏的手臂,身形如電向外掠去。
蕭凡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跟著往外衝,身後是轟然倒塌的煙塵彌漫的廢墟。
他衝出窯洞,狼狽地咳嗽著,看著煙塵中漸漸消失的磚窯輪廓,又看看前方月色下歐陽小敏清冷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錢百萬案的直接兇手伏誅了,但一個更大的、更黑暗的謎團,才剛剛揭開序幕。而他這個小小的仵作,和那位來自劍閣的麻煩大小姐,似乎已經被命運(和噴嚏)牢牢地綁在了一起,即將踏上一條通往風暴中心的旅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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