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山道兩旁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極了尋常夏夜。
蕭凡與歐陽小敏並肩而行,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他還在迴味方纔雲涯子那番話,每一句都像是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難平。父親沒有拋棄他,母親留下了傳承,而他自己,需要走出一條屬於蕭凡的路。
“到了。”
歐陽小敏的聲音將他拉迴現實。百草堂的院門已在眼前,院中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蘇芊芊嘰嘰喳喳的聲音和江淼無奈的低笑。
蕭凡剛踏進院子,就見蘇芊芊一陣風似的撲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蕭凡哥哥!你沒事吧?雲涯子前輩沒為難你吧?哪個脾氣古怪,之前教我的時候我就怕得要死,當年還一劍削平了半座山……”
“沒事。”蕭凡哭笑不得,“師祖他……挺好說話的。”
“挺好說話?”蘇芊芊瞪大眼睛,“那可是天下第一人啊!你管叫挺好說話?”
慕容雪抱劍立於廊下,聞言淡淡看了蕭凡一眼:“他讓你叫他師祖?”
蕭凡點頭。
慕容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若有所思。
焰靈姬從室內走出,周身氣息比之前更加內斂,隻是火焰的顏色愈發偏向一種介於赤金與暗紅之間的瑰麗色澤——那是與火翎初步融合共生後的結果。她身後,火翎亦步亦趨地跟著,依舊本能地靠近她,但氣色已比之前好了太多。
“雲涯子前輩怎麽說?”焰靈姬問道。她雖在西漠長大,卻也知道這位傳奇人物的分量。
蕭凡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雲涯子的話簡要轉述,隻是隱去了父親可能去了域外、母親遺塚需三把鑰匙等最核心的秘密——不是不信任,而是這些事牽涉太大,他需要時間消化。
“你娘是嶺南聖女?”蘇芊芊驚得差點跳起來,“那你不就是……聖女的兒子,嶺南苗家那一大攤子事,所以我們之前去的兩個冰凰遺塚都不完整,還有一個你娘守護的冰凰遺塚………”
“所以苗小蠻找上我,不全是偶然。”蕭凡苦笑。
眾人沉默。嶺南苗家與上古聖女的糾葛,遠比他們想象的複雜。
江淼忽然開口:“蕭哥,你那手鏈……能給我看看嗎?”
蕭凡愣了一下,取出紫藤手鏈遞給他。江淼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眉頭緊鎖,又還給他:“我總覺得這手鏈上的氣息,和我那銅牌的氣息有點像……不是完全一樣,但好像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歐陽小敏敏銳地抓住關鍵,“你是說,冰魄紫藤和地火麒麟,可能有關聯?”
“我也說不清。”江淼撓頭,“就是一種感覺。靠近這手鏈的時候,我體內殘留的那絲地火氣息會微微躁動,但又很快平靜下來,好像……很親近似的。”
親近?冰與火,紫藤與麒麟,為何會親近?
蕭凡看著腕上的手鏈,想起雲涯子的話——三把鑰匙,一把在父親身上,一把在域外,一把在他自己手中。而地火井的封印,也需要鑰匙才能徹底穩固或開啟。這些線索之間,是否有一條無形的線將它們串聯?
“別想了。”歐陽小敏輕聲道,“三天後就是十絕之論,屆時暗星閣、黑塔、玄冥神教的人都會到場。姑姑傳來訊息,各世家都在緊急磋商對策,我們這幾日需抓緊時間提升實力,以防萬一。”
她頓了頓,看向蕭凡:“師祖召見你,或許也有點撥之意。那三句話,你可記清楚了?”
蕭凡點頭,那三句話此刻還在心中迴響——“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不會害你”、“路得自己走”、“別學你爹到處闖禍”。尤其是最後一句,讓他哭笑不得。
“那就好。”歐陽小敏點頭,“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姑姑應該還有安排。”
眾人散去。蕭凡迴到自己房間,卻輾轉難眠。
他起身推開窗,夜風灌入,帶著山中草木的清香。遠處後山方向,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燈火,那是雲涯子茅屋所在。那老頭此刻大概還在抱著桂花糕,對著雲海發呆吧。
他忽然想起父親當年騎野豬在劍閣山門前轉悠的“壯舉”,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又想到父親跪在母親失蹤的地方,把淩霄劍意練到第十重的畫麵,笑容凝在嘴角。
原來,那些被世人仰望的傳奇,背後藏著這樣多的柔軟與笨拙。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轉瞬即逝。
“娘……”蕭凡喃喃自語,“你到底在哪裏?爹又在哪裏?”
沒有迴答,隻有夜風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彷彿某種溫柔的安慰。
次日清晨,蕭凡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蕭凡!快起來!出事了!”蘇芊芊的聲音穿透門板。
蕭凡翻身躍起,推門而出,隻見院中眾人已經聚齊,個個麵色凝重。
“怎麽了?”
歐陽小敏將一份傳訊玉簡遞給他:“姑姑傳來的訊息。昨夜,山下集鎮的幾個外來勢力駐地,同時遭到襲擊。”
蕭凡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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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擊者身份不明,手法詭譎,既不像是南海千礁島,也不像是西漠沙影樓,更不像是暗星閣。他們似乎對每個駐地的防禦弱點瞭如指掌,一擊即退,沒有留下任何活口和線索。唯一能確定的,是襲擊者在撤退時,都留下了一枚刻著詭異符文的黑色令牌。
“暗星閣的令牌?”蕭凡問。
“不是。”慕容雪搖頭,遞給他一枚拓印下來的符文圖案,“暗星閣的令牌是星辰紋路,這個……像是一種上古文字。”
蕭凡接過,仔細辨認。那符文扭曲如蛇,又帶著幾分火焰的灼熱感,他從未見過。
“有人想趁十絕之論前夕,攪渾水。”焰靈姬冷冷道,“可能是暗星閣自導自演,也可能是第三方勢力。”
“第三方……”蕭凡沉思。
火翎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比之前清晰許多:“那個符文,我好像……見過。”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火翎皺著眉,努力迴憶:“在……在焚天雀的傳承記憶裏,有一些模糊的畫麵。那是……上古時期,與鳳凰一族敵對的……另一個種族。他們的標誌,就是這個。”
與鳳凰敵對的種族!
“什麽種族?”焰靈姬追問。
火翎搖頭,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痛苦:“記不清了。那部分記憶被封印得很深,強行迴憶會頭痛欲裂。但我知道,那個種族……非常可怕。他們曾經差點毀滅鳳凰一族,也差點……毀掉這個世界。”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差點毀滅鳳凰一族,差點毀掉這個世界——那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上古玄冥神教。”慕容雪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我曾在一本北境慕容家收藏的遠古殘卷中,讀到過相關記載。上古時期,有一個信奉‘玄冥’之力的教派,他們崇拜毀滅與重生,認為隻有通過徹底的毀滅,才能迎來真正的重生。他們的圖騰,就是這個。”
她指著那枚符文:“這個符文的意思是——終焉。”
終焉。
這個詞匯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宿命感,在每個人心頭沉沉壓下。
“玄冥神教不是百年前就被雲涯子前輩打殘了嗎?”蘇芊芊小聲問。
“是被打殘了,但沒有徹底消失,之前我們就遇到過幾次玄冥教的人,”歐陽小敏沉聲道,“昨夜姑姑還提到,暗星閣與黑塔、玄冥神教結盟。現在看來,這個結盟並非虛言。玄冥神教的殘餘勢力,很可能已經滲透進來,甚至……就潛伏在我們身邊。”
潛伏在身邊。
這四個字讓百草堂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別自己嚇自己。”蕭凡打破沉默,“如果玄冥神教真的潛伏進來,他們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暴露。襲擊外來勢力駐地,留下自己的標誌,這更像是挑釁,或者……宣戰。”
“宣戰?”江淼不解,“向誰宣戰?”
“向十絕令。”蕭凡緩緩道,“向雲涯子師祖,向十大世家,向整個神州正道宣戰。慕容嫣昨日公開亮相,提出十絕之論,今日就發生襲擊事件——這不是巧合。”
眾人沉默。
如果說昨日慕容嫣的出現是一道驚雷,那今日的襲擊就是驚雷之後的暴雨。風雨欲來,已經沒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而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都起來了嗎?起來就到山門口來,有好戲看!”
是雲涯子的聲音!
眾人麵麵相覷,連忙動身趕往山門。
劍閣山門,那座高達十丈的巨型石牌坊下,此刻已經聚滿了人。十大世家的人、各方來賓、劍閣弟子,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蕭凡等人擠到前麵,看清場中景象,不由得愣住了。
隻見石牌坊正下方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破舊的竹椅。竹椅上,雲涯子正翹著二郎腿,抱著個豁了口的紫砂壺,優哉遊哉地喝茶。竹椅旁邊,豎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挑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扭曲如蛇的符文,正是昨夜襲擊者留下的那種!
而袍子下麵,捆著五個人,整整齊齊跪成一排。個個鼻青臉腫,氣息萎靡,哪裏還有半分昨夜偷襲時的威風?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竊笑。
雲涯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用竹竿指了指那五個人,懶洋洋道:“諸位都看看,這幾張臉記清楚了。昨夜偷偷摸摸下山搞事的就是他們。說是玄冥神教的,結果連我一招都沒接住,就全趴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哦對了,他們還帶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麽毒藥啊,蠱蟲啊,符咒啊,我讓七丫頭收走了,迴頭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做出點新藥膳來。”
人群中,不知是誰忍不住笑出聲,隨即笑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那五個人臉色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蕭凡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雲涯子昨日那句“動起手來氣吐天下”——原來不是吹牛。能讓玄冥神教的精銳殺手跪成一排示眾,還順帶嘲諷一番的,恐怕也隻有這位爺了。
“都散了吧散了吧。”雲涯子揮揮手,“沒什麽好看的。十絕之論還有兩天,該吃吃該喝喝,別讓這幾條小雜魚壞了心情。”
他站起身,把那件袍子從竹竿上扯下來,隨手丟給旁邊一個劍閣弟子:“拿去給七丫頭,讓她研究研究。就說我說的,研究出什麽好東西,記得分我一盒桂花糕。”
說完,他扛起竹椅,拎著紫砂壺,優哉遊哉地朝後山走去,留下一地驚愕的目光和壓抑不住的笑聲。
蕭凡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佝僂背影,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師祖,似乎也不錯。
至少,比父親當年騎野豬鬧山門,要……正常那麽一點點。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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