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百草堂。
此處不似其他殿堂那般劍氣森然，反而充盈著濃鬱卻不刺鼻的草木清香。堂內錯落擺放著無數玉架、陶罐、水晶器皿，裏麵盛放著千奇百怪的藥材、礦物乃至某些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生靈組織。空氣裏彌漫著淡淡藥霧，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下，在氤氳霧氣中形成道道光柱。
堂主歐陽清漪，此刻正俯身在一個複雜的、由玉石和某種銀色金屬構成的器具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幾根纖細如發的水晶導管。導管中流淌著色澤不斷變幻的液體，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她身穿一襲淡青色的簡約長袍，外罩一件纖塵不染的素白圍衫，如雲青絲隻用一根碧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發絲垂落頸側，更添幾分慵懶風致。側臉線條柔美，肌膚如玉，長睫微垂，專注的神情讓那雙本就聰慧靈動的眸子更顯深邃。
突然，她腰間一枚雕刻著藥草紋樣的玉佩急促地閃爍起翠綠光芒，並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鳥鳴般聲響。
歐陽清漪動作一頓，秀眉微挑，指尖在玉佩上一點。
“稟七長老，小敏師姐、蕭凡公子等一行人已至山門，正護送兩位昏迷的同伴前往後山聽濤小築。雲涯子師祖已吩咐接手。另，小敏師姐傳訊，蕭凡師兄似有要事，稍後將與師姐一同前來百草堂拜見您。” 玉佩中傳來值守弟子清晰的聲音。
“小敏迴來了？還有蕭凡那小子？！” 歐陽清漪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探究、三分慵懶的美眸，瞬間亮得驚人，彷彿點燃了兩簇名為“求知”與“興奮”的火焰。她幾乎是從實驗台邊彈了起來，方纔那副科研聖手的沉靜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長輩關切與研究者狂熱的奇異神采。
“混沌體質的小家夥……上次匆匆一別，都沒來得及好好‘交流’！這次可不能再讓他跑了！”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實驗台麵，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腦中已經開始飛速羅列上次未能實施、以及根據新情報構思出的無數“體檢”和“能量互動實驗”方案。
至於小敏……嗯，正好問問那“大地守護之心”和“定坤劍”融合的細節，這可是罕見的案例！
她立刻轉身，素手連揮，幾道柔和的靈力拂過，將正在進行中的幾個精細實驗調整為休眠或緩慢執行狀態。隨即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清風般飄出百草堂，朝前山方向掠去。那速度，可比平時去議事堂開會積極了不知多少倍。
不多時，蕭凡與歐陽小敏剛在青雲殿向歐陽鎮嶽及幾位當值長老簡要匯報完北境與廢渣場之事（隱去了淩孤城的具體身份，隻稱神秘高人相助），正欲前往百草堂，就見一道淡青身影已候在殿外迴廊。
“姑姑！”歐陽小敏見到親人，清冷的臉上浮現一絲真切的笑意。
“清漪長老。”蕭凡也連忙行禮。對這位美麗絕倫、醫術通神卻又對他體質抱有“濃厚研究興趣”的姑姑，他始終保持著敬意和一絲……警惕。
“哎呀，自家人，不必多禮！”歐陽清漪笑靨如花，上前親昵地拉住歐陽小敏的手，上下打量，“嗯，氣色圓融，劍意沉凝，與地脈隱隱相合……不錯不錯，冰凰遺塚一行，收獲匪淺，這劍心通明體算是因禍得福，更上層樓了。”她目光如炬，幾句話便點出了歐陽小敏的核心變化。
隨即，她的視線便如探照燈般聚焦在蕭凡身上，那目光灼熱得讓蕭凡有些不自在。“至於你嘛，蕭凡小子……”她繞著蕭凡走了半圈，秀鼻微微抽動，彷彿在嗅著什麽，“氣息比離開時駁雜了何止十倍！混亂、衝突、卻又隱隱自成一體，生機與毀滅並存……嘖嘖，這混沌之象，更濃了！快說說，在北境又吞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跟人動手時有沒有特別的感覺？比如能量對衝時經脈的脹痛分佈？神魂有沒有恍惚或者看到奇異景象？”
她連珠炮似的問題砸過來，眼中閃爍著純粹學術探究的光芒，完全忘了場合。
“咳咳，清漪姑姑”，歐陽倩無奈的聲音從殿內傳出，“蕭凡他們一路勞頓，還有同伴重傷昏迷，先讓他們去你那兒安頓一下，詳細情況稍後再問不遲。”
歐陽清漪這才恍然，俏臉微紅，但興奮不減：“對對對，看我，一見‘稀罕病例’就什麽都忘了。走走走，去我的百草堂，那裏清淨，藥材也齊全，正好給你也瞧瞧，這一身混亂能量，雖然看似穩住了，但保不齊有什麽暗傷隱患。”她不由分說，一手拉著歐陽小敏，眼神卻催促著蕭凡，轉身就朝百草堂方向走去。
迴到百草堂，歐陽清漪先安排房間讓慕容雪，蘇芊芊等人住下，另找了一間靜室讓蕭凡二人稍坐，奉上清心凝神的藥茶，自己則飛快地去內間取來幾樣精巧的器具。
“伸手。”她坐在蕭凡對麵，神色認真了許多。
蕭凡依言伸出手腕。歐陽清漪並未直接號脈，而是先取出一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玉片，貼在蕭凡腕間，玉片上立刻浮現出細密如蛛網、不斷變幻色澤的光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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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能量頻譜複雜到這種程度……簡直是個行走的混亂法則演示模型。”歐陽清漪盯著玉片，嘖嘖稱奇。她又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形似羅盤的銅器，中心鑲嵌著一顆不斷旋轉的灰色晶石。將銅器靠近蕭凡，灰色晶石旋轉驟然加快，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指標瘋狂擺動，最終指向蕭凡丹田位置，微微顫動。
“混沌核心……已初步成形？雖然還很微弱粗糙，但確有其‘核’了。淩前輩……哦，就是幫你們那位高人，指點過你？”歐陽清漪不愧是科研狂魔，瞬間抓住關鍵。
蕭凡點頭，將淩孤城關於“混沌爐”、“駕馭衝突”的提點，以及自己的一些嚐試說了說，隱去了淩孤城的真名。
歐陽清漪聽得極其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似乎在推演著什麽。“以身為爐，納萬力而煉之……不追求純粹，而追求包容與掌控……妙啊！這思路與當今主流修行之法迥異，卻暗合上古某些煉體法門的至高理念。不過，風險也極大，一個不慎，爐毀人亡。”她看向蕭凡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和欽佩，“你能走到這一步，不僅僅是運氣。對了，聽說你硬抗了南海千礁島的‘七煞潮音劍’？劍氣入體的感覺如何？混沌之力是如何應對那種神魂侵蝕的？”
蕭凡隻好又描述了一番，提到將侵蝕之力強行納入混沌爐煉化的經曆。
“吞噬異種能量，尤其是針對神魂的詭異力量，化為己用……”歐陽清漪眼睛更亮了，她猛地站起，在藥架間快速穿梭，取出幾個小瓶和幾片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玉簡，“這些，是滋養穩固神魂的‘清魂露’和‘定神散’，你定期服用，雖然你走的路子野，但神魂根基務必打牢。還有這個，”她拿起一枚空白玉簡，指尖靈光閃爍，迅速將一些資訊錄入其中，“這是我根據你剛才描述，推測的幾種可能出現的能量衝突模型及緩和引導的建議，不一定全對，但或許有參考價值。切記，混沌非無序之亂，而是有序之基的無限包容態，你現在是築基，要慢慢體會其中的‘序’。”
她語速極快，思路跳躍，卻字字珠璣，直指要害。蕭凡聽得受益匪淺，連連道謝。
歐陽小敏在一旁安靜飲茶，看著姑姑對蕭凡那癡迷研究又真心關切的模樣，眼中帶著笑意。姑姑就是這樣，對感興趣的事物（尤其是疑難雜症和特殊體質）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但本性純善，醫者仁心。
“好了，你這邊大致有數了，迴頭我再給你配點調理經脈、鞏固爐身的方子。”歐陽清漪終於暫時放過了蕭凡，轉向歐陽小敏，語氣溫柔下來，“小敏，定坤劍與大地守護之心的融合，可還順利？有無滯澀之處？”
歐陽小敏詳細說了感悟與運用體會。歐陽清漪聽得連連點頭：“厚德載物，以守為攻，以鎮破妄……這條路適合你。姑姑這裏有些地脈精髓和溫養劍魂的藥材，待會兒你拿去。劍閣萬劍塚的傳承雖好，但終究是死物，與你自身感悟、奇遇結合，方能走出自己的道。”
她又問起焰靈姬與火翎的情況，蕭凡和歐陽小敏將路上異狀，特別是火龍脊地火噴發、雙焰失控、鳳凰虛影顯現之事詳細道來。
聽到“鳳凰虛影”、“血脈共鳴”、“強製融合反噬”，歐陽清漪的神情變得極其嚴肅，之前的興奮被凝重取代。“竟涉及上古鳳凰血脈……此事非同小可。”她在堂內踱步，沉吟道，“鳳凰乃神獸，其血脈力量層級極高，即便隻是碎片傳承，也非尋常人體魄所能輕易承受。強製融合，猶如將兩條咆哮的江河強行並入一條狹窄河道，不決堤纔是怪事。”
“雲涯子師祖已命人送她們至聽濤小築，想必已有對策。”歐陽小敏道。
“雲涯子他老人家學究天人，修為通天，或許真有辦法。”歐陽清漪點頭，但眼中仍有一絲憂色，“隻是這等逆天而行、調和神獸血脈之事，過程必定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二人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她立刻轉身，開始在那些浩如煙海的藥材和器具中飛快翻找起來。
“姑姑，你這是……”歐陽小敏問。
“固本培元的‘九轉還金丹’，護住心脈識海的‘太乙護神香’，穩定能量衝突的‘兩儀定風波’散劑……還有這個，”她小心翼翼捧出一個寒氣森森的玉盒，開啟後，裏麵是三枚晶瑩剔透、彷彿有星雲在其中流轉的冰針，“‘玄冰定魂針’，關鍵時刻或可暫時凍結狂暴的血脈之力，爭取時間。”她一邊清點，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這些未必用得上，但以備萬一。我這就親自送去聽濤小築，順便看看她們的具體情況。師祖若施法，或許也需要人從旁協助。”
她雷厲風行，將找出的東西快速分類包好，對蕭凡二人道：“你們先在此休息，或去尋歐陽倩她們商議十絕令之事。我去後山一趟。” 走到門口，她又迴頭，深深看了蕭凡一眼，“蕭凡，你的混沌之路，或許將來對調和極端衝突的力量也有奇效。好好體悟師祖和淩前輩的指點。十絕令在即，風雲匯聚，你需要更強的實力。”
說完，她身影一閃，便消失在百草堂外的山道雲霧中，隻餘滿堂藥香。
蕭凡與歐陽小敏相視無言。這位七長老，平日裏看似慵懶隨性，癡迷研究，但關鍵時刻的決斷力、行動力以及對晚輩的關懷，絲毫不輸任何人。
“有姑姑和師祖在，焰姑娘和火翎姑娘，一定會沒事的。”歐陽小敏輕聲道，像是在安慰蕭凡，也像在安慰自己。
蕭凡點頭，望向窗外後山的方向。聽濤小築，此刻想必已籠罩在無形的緊張與期待之中。而百草堂這一番交流，也讓蕭凡對自己的道路，更多了幾分信心與明悟。
劍閣的序幕，已然拉開。十絕令的風雲，正緩緩旋轉。而夥伴的安危，則是此刻最重的牽掛。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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