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滿堂”賭坊的密室驚魂案,隨著致幻物的特性被蕭凡以那種匪夷所思卻又精準無比的方式勘破,後續調查便如同抽絲剝繭,順暢了許多。
趙捕頭帶著手下依照蕭凡劃定的方向徹查,很快便鎖定了目標——賭坊新聘不足半月的一個南方籍賬房先生。此人自稱來自滇南,言語間略帶口音,平日沉默寡言,就在錢不多暴斃當日清晨,便告假離去,自此杳無蹤跡。在其居住的簡陋客房床下暗格裏,搜出了少量未用完的、與案發現場殘留物性狀一致的膠質致幻物,以及幾本記錄著錢不多近年通過賭坊放印子錢、盤剝逼債乃至巧取豪奪,結下不少仇家的私密賬冊。
“看來是仇家買兇,或者本身就是仇家派來的人,精心策劃的複仇。”蕭凡看著搜出的證物,下了論斷,“手法專業,心思縝毒,非一般江湖人所為。嶺南…苗疆…”他沉吟著,再次想到了慕容嫣那看似溫柔實則狠辣的笑臉,以及她背後可能牽扯的龐大勢力。暗星閣的觸角,似乎比想象中伸得更遠。
歐陽小敏清冷的眸光掃過那些賬冊,語氣微寒:“多行不義必自斃。然則私刑複仇,亦非正道。”她雖同情受害者,卻更秉持律法與秩序。
案件至此,真兇遁逃,方嚮明確,剩下的海捕文書、追緝事宜,便是金陵府衙的職責了。蕭凡和歐陽小敏算是功成身退。
趙捕頭千恩萬謝,幾乎要將蕭凡奉若神明:“蕭仵作!您真是神了!要不是您,這案子非得成無頭公案不可!您這鼻子…咳咳,您這勘驗之術,簡直是謫仙下凡啊!”他差點把“狗鼻子”三個字禿嚕出來,幸好及時刹住車。
蕭凡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揉了揉確實還在發癢的鼻子,嘿嘿笑道:“趙頭兒過獎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以後再有這種稀奇古怪的案子,盡管來找…呃,還是少點這種案子為好,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離開賭坊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案發現場那股陰鬱詭譎的氣息。
走在迴蘇家別院的路上,蕭凡伸了個懶腰,體內那“混元一氣”似乎因為上午的運用(尤其是瘋狂動用“超嗅覺”)而活躍了不少,雖仍有滯澀,卻不再那般死氣沉沉。他心情頗好,側頭對歐陽小敏笑道:“看來我這麻煩身子,偶爾也能派上點用場。以後要是混不下去了,說不定能開個專門聞味兒鑒寶破案的鋪子,招牌就叫‘蕭神嗅’?”
歐陽小敏瞥了他一眼,見他眉眼舒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洋洋,與昨日桂樹下那沉鬱焦慮的模樣判若兩人,自己心中那因劍心受損而始終盤桓的陰霾,似乎也被這陽光和著他的笑意驅散了些許。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語氣卻依舊清淡:“‘神嗅’?頗類巡街之獒。”
“喂!小敏你學壞了啊!都會埋汰人了!”蕭凡立刻叫屈,臉上卻笑得更加燦爛。他能感覺到,歐陽小敏正在一點點從那種自我封閉的絕望中走出來,甚至開始有心情和他開玩笑了。這比什麽功法突破都讓他高興。
兩人一路閑談,剛迴到蘇家別院門口,就見蘇芊芊像隻花蝴蝶似的飛撲出來,臉上表情興奮又神秘。
“迴來了迴來了!案子破了嗎?快跟我說說細節!我的畫稿就差破案這一幕了!”她先是慣例關心她的“創作素材”,隨即又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道,“先不說那個!你們猜猜,剛才誰來了?送了什麽東西來?”
蕭凡和歐陽小敏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
“誰?”
“北境!慕容姐姐派人從北境送東西來了!”蘇芊芊興奮地宣佈,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用冰蠶絲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長條盒子。那盒子觸手冰涼,竟似冒著絲絲寒氣,顯然材質特殊,用以保溫…或者說保冷。
“慕容雪?”歐陽小敏微微一怔。北境慕容家,與他們此刻所在的金陵,可謂天南地北。慕容雪性子清冷孤傲,劍癡於道,怎會突然派人千裏迢迢送東西來?
蕭凡也好奇地接過盒子,入手冰寒刺骨,讓他打了個激靈。“北境來的?這麽冰?難道是慕容姑娘砍了塊極北冰原的萬年寒冰送來給我們降溫?”他開著玩笑,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盒內並無寒冰,而是鋪著一層潔白柔軟的雪絨。雪絨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長約三寸、通體剔透如琉璃、邊緣鋒銳無比的——冰棱?
不,並非自然冰棱。這東西形狀過於規整,更像是一枚精心打磨而成的暗器或信物,內部似乎還封存著一點極細微的、蔚藍色的光芒,緩緩流轉,散發著濃鬱至極的寒氣,正是這盒子冰冷的源頭。
冰棱旁邊,還有一小卷同樣用冰蠶絲製成的卷軸。
蕭凡拿起那枚冰棱,瞬間覺得指尖都快被凍僵了,連忙運起一絲微薄的“混元一氣”抵禦,才堪堪拿住。他仔細端詳,發現這冰棱的寒氣極為精純凝練,遠超尋常冰雪。
“這是…‘冰魄凝晶’?”歐陽小敏見識廣博,認出了此物,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北境慕容家獨有的秘傳之物,以極寒冰魄之力凝聚而成,通常用作緊急傳訊或…標示強敵。其寒氣可傷神魂,尋常武者觸之即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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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訊?標示強敵?”蕭凡一愣,“慕容姑娘給我們這個幹嘛?難道北境出了什麽事,需要幫忙?”他可沒忘了慕容雪那“北境冰凰”的名頭和一身淩霄劍意修為,她能遇到的“強敵”,得是多恐怖的存在?
他放下冰棱,又拿起那捲冰蠶絲卷軸展開。卷軸上的字跡如其人,清冷峭拔,筆鋒如劍:
“歐陽師妹、蕭凡親啟: 一別經月,金陵事宜偶有耳聞,知二位安好,心稍慰。 此冰棱非為贈禮,乃月前於北境雪原追蹤一夥盜掘上古冰塚、行跡詭異之匪徒時,於其遺落物資中所得。匪徒身手詭譎,似非中原路數,其首領功法陰寒,卻與吾慕容家凜冽浩然之冰勁迥異,更帶死寂腐蝕之意。 此冰棱為其所用某種機關核心碎片,吾以劍氣封印其部分寒氣與殘留氣息,覺其構造精密,非俗世之物,且寒氣屬性異常,疑與失傳之‘玄冥真水’有涉。 忽憶劍閣萬劍塚異變時,似有類似陰寒氣息稍縱即逝,且師妹與蕭凡皆曾身臨其境。故將此物送來,或可供二位參詳一二,望謹慎處置。 另,北境近來不甚太平,冰原獸潮頻發,規模尤勝往年,似有外力驅策。邊陲拓跋家壓力倍增,已數次傳訊求援。 吾需坐鎮家族,應對變異獸潮,暫無暇他顧。若二位得閑,或可北上一行,拓跋家豪爽重義,或有所獲。 雪 字”
卷軸內容不長,資訊量卻極大!
“盜掘上古冰塚的詭異匪徒!非中原路數!陰寒死寂的功法!”蕭凡看得眉頭緊鎖,“玄冥真水!上次玉麵狐慕容嫣……”
歐陽小敏神色凝重,沉聲道:“卷軸上提及劍閣萬劍塚…我想起來了!當初萬劍塚異變,逆鱗煞氣爆發之初,確有一絲極其隱晦、卻無比陰寒的氣息一閃而過,當時情況危急未曾深究。慕容師姐竟也察覺了?她還懷疑與這冰棱有關?”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冰魄凝晶”上:“若真與‘玄冥真水’有關,那便是驚天大事。據古籍載,‘玄冥真水’乃天下至陰至寒之力,近乎本源法則,早已失傳。若真有勢力能掌控甚至運用此種力量,其圖謀必然不小。”
蕭凡努力迴憶,猛地一拍大腿:“對了!師公為祖!雲涯師祖好像提過一嘴,說當年我爹追查的什麽線索裏,就有‘玄冥’二字!難道慕容姑娘發現的這夥人,跟我爹當年的調查有關?跟暗星閣有關?”
線索似乎開始交織。嶺南苗疆的詭異毒術,北境冰原的神秘匪徒和異常獸潮,都指向某種不尋常的、龐大的陰影。而慕容雪送來的這枚冰棱,如同一個引子,將他們的視線從金陵拉向了遙遠的北境。
“北境…拓跋家…”歐陽小敏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十大世家中,北境拓跋家以勇武豪邁、鎮守雪原著稱,與慕容家關係密切。慕容雪在信中直言求援,看來情況確實棘手。
“慕容姑娘這是…委婉地請我們去北境幫忙?”蕭凡撓撓頭,“可她不是說她自己坐鎮家族嗎!怎麽又讓我們去!”
歐陽小敏看了他一眼,道:“慕容師姐性子驕傲,直來直往,若隻是尋常求援,不會如此迂迴。她特意送來這蘊含線索的冰棱,又提及獸潮異常可能與外力有關,更點出‘玄冥真水’與劍閣萬劍塚的潛在聯係…實則是將此行可能與你們身世、與暗星閣的線索相關聯告知,由我們自行決斷。她並非命令,而是…分享情報與提出邀請。”
蕭凡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就說嘛,慕容姑娘不像會拐彎抹角的人。”他摩挲著下巴,眼中泛起興趣的光芒,“北境雪原啊…聽說那裏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景色壯闊得很!還有各種中原見不到的異獸!而且拓跋家…聽說他們家家喝酒用海碗,吃肉論斤稱,都是豪爽漢子!倒是挺對我胃口!”
他體內的“混元一氣”似乎也因這新的冒險前景而微微躁動起來。極寒環境,或許對他這需要調和陰陽的功法也是一種錘煉?
歐陽小敏沒有立刻迴答,她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冰棱上,感受著那精純的寒氣,又想起自身劍心蒙塵的現狀。北境苦寒,環境嚴酷,於她恢複並非良所。但…
或許,劍道的真意,並非僅在於閉門枯守。入世曆練,勘破迷案,應對更強的挑戰,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本身也是一種修行。更何況,此事可能牽扯甚大。
“我們需要準備一下。”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北境路途遙遠,環境迥異,需做萬全打算。而且…”她頓了頓,看向蕭凡,“你的功法,或許能在那裏找到新的契機。”
蕭凡眼睛一亮:“小敏,你同意去了?”
歐陽小敏微微頷首。
“太好了!”蕭凡興奮起來,“我這就去找芊芊,讓她幫忙準備禦寒的衣物和物資!再多備點金瘡藥和…呃,還有她那些奇奇怪怪但有時候挺好用的南方驅蟲散什麽的,說不定北境的蟲子也怕呢?”
看著他咋咋呼呼就要去找蘇芊芊,歐陽小敏輕輕搖頭,卻並未阻止,隻是將那枚盛放著“冰魄凝晶”的盒子小心蓋好。盒子的冰冷,彷彿預示著北境之行的嚴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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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院中氣氛因北境之訊而轉向凝重與籌備之際,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的、節奏狂放又莫名帶著點悲愴意味的…哼唱聲,伴隨著某種沉重物體有規律撞擊地麵的“咚…咚…咚…”聲,從別院最偏僻的西側小院傳來。
“嗯~哼~!嗷~嗷~!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不對不對…是仇人的腦袋該開啟~!咚!咚!咚咚鏘!”
蕭凡和歐陽小敏的腳步同時一頓,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這聲音…這調子…難道是…
兩人循聲走去,剛靠近西院月亮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頭皮發麻——
隻見夕陽餘暉下,忠叔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正伴隨著無人能懂的、充滿原始力量的節拍,在進行一場極其狂野、極其忘我、也極其…傷眼睛的獨舞!
他雙臂時而如巨熊掄擊,時而如瘋猿撓腮,雙腿跺地,震得地麵微顫,腰胯扭動得彷彿要脫離軀幹束縛,整個人沉浸在一片“大仇得報”、“酣暢淋漓”又“寂寞如雪”的複雜情緒中,舞得那叫一個天地變色,鬼神皆驚!
而就在他舞動的方圓丈許之地,地麵一片狼藉,彷彿被巨力反複犁過。一個穿著夜行衣、鼻青臉腫、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身影,正躺在角落,用一種混合著極度恐懼、屈辱和懷疑人生的眼神,呆呆地看著這宛如上古巫祭般的場景。
蕭凡一眼就認出,那被捆著的,正是前幾天夜裏試圖潛入別院、被忠叔一聲咆哮嚇退的那個倒黴刺客!看樣子是被忠叔逮迴來,還被迫欣賞了這驚世駭俗的“勝利之舞”?
“忠…忠叔?”蕭凡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音樂(哼唱)和舞蹈戛然而止。
忠叔猛地迴頭,看到蕭凡和歐陽小敏,臉上那狂放不羈的表情瞬間收斂,變迴了平日那副憨厚沉穩、略帶憂色的老仆模樣,隻是額角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汗珠。
“蕭公子,小姐……”忠叔躬身行禮,語氣平靜,彷彿剛才那個舞動乾坤的不是他,“此人再次窺探,已被老奴擒下。初步審訊,乃金陵城外‘黑風寨’餘孽,聽聞寨主‘黑心虎’折在蕭公子,和小姐手中,心懷怨恨,欲行報複。”
黑風寨?蕭凡想起來了,是剛來金陵時順手端掉的一個為禍鄉裏的土匪窩,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敢來報仇。
“就…就他一個?”蕭凡指了指地上那個眼神渙散的刺客。
“應是如此。黑風寨已散,不成氣候。”忠叔答道,然後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老奴方纔…活動筋骨,稍稍震懾於他,他已願痛改前非,迴頭是岸。”
活動筋骨…稍稍震懾…
蕭凡和歐陽小敏看著地上那哥們兒彷彿經曆了精神洗禮般的模樣,深表懷疑他還能不能“迴頭是岸”。
忠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老奴…一時想起些陳年舊事,心中激蕩,失態了。”
蕭凡看著忠叔那略顯侷促的樣子,又想起他剛才那魔性的舞姿,忽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最後幾乎直不起腰。
“哈哈哈!忠叔!沒想到你還有這手!這舞…這舞真是…絕了!以後咱們要是缺錢了,您老去街頭賣藝,保證日進鬥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尬舞戰神橫掃千軍’!哈哈哈!”
歐陽小敏看著笑得毫無形象的蕭凡,又看看一臉無辜、耳根卻微微發紅的忠叔,再瞥一眼地上生無可戀的刺客,清冷的眸中也忍不住漾開一絲極淺極真實的笑意。這壓抑而緊張的一天,似乎終在這略顯滑稽的場景中,悄然化解。
歐陽小敏問道:忠叔,你怎麽來了,我祖父,父母他們還好嗎?劍閣怎麽樣了……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混合著金桂餘香和西院塵土的氣息,竟有幾分莫名的溫馨與鬧騰。
北境的寒意似乎暫時被隔絕在外。
而忠叔那“尬舞戰神”的名號,看來是徹底坐實,並在日後無數次救場中,成為了令敵人聞風喪膽、令隊友哭笑不得的獨家標誌。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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