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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停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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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會核的摺子還沒到兵部,韓宏道的停職令先到了。

朝堂上一片寂靜。

皇帝沒有上朝。李德站在龍椅旁邊,手裏捧著一道聖旨,聲音不高不低,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書韓宏道,任上賬目不清,軍需調撥失當,著即停職待查。兵部事務暫由左侍郎署理。”

就這麼幾句話。

沒有大段的斥責,沒有列舉罪狀,甚至沒有用“革職”,隻是“停職待查”。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分量。

馮達站在禦史台的佇列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下意識地往韓元正的方向看了一眼,韓元正站在文臣首列,麵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趙懷安站在兵部的位置上。他的雙手交疊在笏板後麵,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方遠山站在戶部的位置上,目光平直。昨天他遞的那份摺子,兵部賬目三十一處疑點,今天有了迴音。

陳正言站在監察禦史的位置上。他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裏攥了一下。

三個人。三份摺子。同一天。

皇帝不是傻子。

散朝後。

韓元正的轎子走得很慢。

宋先生坐在轎子對麵,這不合規矩,丞相的轎子裏不該坐別人。但今天沒人管規矩。

“大人。”宋先生的聲音很低。

韓元正沒有睜眼。他靠在轎壁上,手裏轉著那枚舊銅錢。銅錢被他的手指磨得鋥亮,三十年了,正麵的字都快磨沒了。

“宏道停職,是棄車保帥。”宋先生說。

“嗯。”

“但,皇帝用的是‘停職待查’,不是‘革職’。這意味著,”

“意味著他還在看。”韓元正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很平。不是憤怒,不是慌張,是一種看了太多棋局的人纔有的平靜。大風大浪見多了,這一陣算什麼。

“宏道的事,我早就有準備。”韓元正說,“兵部的賬本,能查的都已經清過了。查不出大問題。”

“三司會核,”

“讓他們查。”韓元正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淡淡的輕蔑,“查到最後,最多是‘管理失當’,罰俸降級。停職三個月,回來還是尚書。”

宋先生沉默了一下。“大人有把握?”

“沒有。”韓元正忽然說了真話。

宋先生的眉頭跳了一下。

“但我有底線。”韓元正把銅錢攥在手心裏,“宏道是棄子,他自己知道。兵部那個位子,丟了可以再拿。但如果讓人順著兵部查到軍需、查到走私線、查到北境,”

他沒有說完。

宋先生接上了。“所以大人昨夜連發了三道急信。”

“焚賬、散人、改道。”韓元正一字一頓,“顧長史那邊,照舊。”

宋先生心裏一動。“顧長史”,這是三皇子身邊的人。韓元正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跟提其他線完全不同。不是命令,是,協商。

“大人,三殿下那邊……”

“不用管。”韓元正閉上了眼,“三殿下有他自己的算盤。他的算盤跟我們不衝突,至少目前不衝突。”

轎子繼續走。

宋先生沒有再問。他看著韓元正手裏的舊銅錢,三十年前的東西了。韓元正年輕的時候窮得叮噹響,一枚銅錢都要攥在手心裏掂量半天。後來他做了丞相,金銀堆滿了庫房,但那枚銅錢一直帶在身上。

“宏道會恨我。”韓元正忽然說。

宋先生沒有接話。

“但他應該恨。”韓元正的聲音很輕,“當棋子的人,早晚要恨下棋的人。”

周先生在門口站著。他的臉色很差,韓宏道是他的主公,主公被停職,他比誰都坐不住。

“太傅。”他走了進來,“就這麼認了?”

韓元正看了他一眼。“什麼叫認了?”

“韓大人停職,對方還會繼續追。”周先生的聲音壓著,但壓不住底下的急切。“我們還有別的牌,三殿下那邊,”

“三殿下的事,不急。”韓元正的聲音忽然冷了一度。“周先生,宏道被停職,你比他還急。急,就容易出錯。”

周先生的嘴閉上了。

宋先生在旁邊翻了一頁書。他沒看周先生,但那個“不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退一步不是輸。”宋先生說,“是換一個戰場。”

韓元正點了點頭。“去安排吧。宏道的請罪摺子,明天一早遞上去。”

宋先生應了。周先生跟在後麵出了書房。兩人走在迴廊上,誰都沒說話。但那個沉默,不是默契,是分歧。

賀老三茶館。

韓宏道停職的訊息傳到茶館的時候,茶館炸了。

不是真炸。是滿堂茶客像煮開的鍋一樣沸騰起來。

“兵部尚書停職?”一個胖商人拍著桌子,“韓家的天,塌了吧?”

“塌什麼塌。”旁邊一個瘦子嗤了一聲,“人家丞相還在呢。停職又不是砍頭。”

“那也了不得!兵部啊,六部裏頭排第二的衙門!說停就停,皇上這是動真格了。”

賀老三站在櫃枱後麵,一隻手擦著杯子,一隻手撥著算盤。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今天的茶錢肯定翻倍”的微妙笑容。

“賀掌櫃,你訊息靈,說說唄?”胖商人湊過來。

賀老三放下算盤。“訊息?訊息要錢。”

“你就不能免費說一回?”

“不提錢我喝什麼茶?”賀老三理直氣壯地敲了敲櫃枱,“五十兩。今天的價,漲了。”

“五十兩!昨天不是四十嗎?”

“昨天韓宏道還沒停職呢。今天的訊息,值這個價。”

胖商人肉疼了半天,掏了銀子。

賀老三接過銀子,在手心裏掂了掂,分量夠。他把銀子往櫃枱下麵一塞,然後壓低聲音:

“三份摺子,同一天遞的。戶部方遠山,說賬目有疑。兵部趙懷安,說軍需異動。禦史台陳正言,說管理失職。三個人、三個衙門、三份摺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串聯?”胖商人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賀老三又拿起了算盤,“我隻賣訊息。分析,不在服務範圍內。”

胖商人噎了一下。

賀老三繼續擦杯子。他的眼角瞟了一眼角落裏那張桌子,兩個生麵孔坐在那裏,點了最便宜的粗茶,一碗都沒喝,但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這兩個人,不是來喝茶的。

賀老三心裏跟明鏡似的。

半個時辰後。

錦繡坊後堂。

蕭令儀坐在賬桌前,麵前攤著賀老三剛送來的訊息條子。她的眉毛微微擰著,不是因為訊息內容,而是因為訊息來得太快了。

“兩個人。”她對麵前的紀雲娘說,“賀老三說茶館裏來了兩個生麵孔,坐了半個時辰,什麼都沒點,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張紙條。”

紀雲孃的眼睛動了一下。“紙條上寫了什麼?”

“‘有貨要出。’”蕭令儀把紙條推過去,“賀老三說,這是韓家暗樁的暗語。‘有貨要出’的意思是,‘我有訊息要賣’。”

“韓家暗樁主動賣訊息?”紀雲孃的語氣難得帶了一絲意外。

“韓宏道停職,風向變了。”蕭令儀的手指在桌麵上無聲地敲了兩下,“大樹要倒,猢猻先散。這兩個人,是馬奎手下的外線。他們嗅到了危險,要給自己留後路。”

“真散還是假散?”

“這就是問題。”

將軍府。書房。

沈明珠站在桌前。

蕭令儀、紀雲娘、秦嬤嬤三個人圍坐在她對麵。翠竹端著茶盤站在門口,她已經學會了在這種場合不插嘴,隻負責倒茶。

雖然她的耳朵豎得比賀老三茶館裏那兩個暗樁還高。

“兩個暗樁主動到茶館賣訊息。”沈明珠把紙條放在桌上,“蕭姐姐怎麼看?”

“我看,八成是真散。”蕭令儀說,“韓宏道停職這件事對暗樁的衝擊比對朝堂大。朝堂上的人還可以觀望。但暗樁不行,暗樁靠的是‘上麵有人罩著’。上麵的人倒了,暗樁就是無根之木。”

“但也有兩成可能,是韓家故意放出來的誘餌。”紀雲娘接上,“用假散引我們收編,然後裏應外合。”

沈明珠看著紙條。

“不要急著收編。”她說。

三個人都看著她。

“先聽他們說什麼。讓他們把訊息賣出來,我們隻聽,不接。”沈明珠的語氣很平,“如果是真散,他們賣的訊息會越來越詳細,因為他們急著證明自己的價值。如果是假散,他們賣的東西會‘恰好’指向一些無關緊要的方向。”

秦嬤嬤在旁邊點了點頭。

“讓陸青雲跟兩天。”沈明珠抬頭看向紀雲娘,“盯著這兩個人,看他們賣完訊息之後去了哪裏、見了誰。如果他們賣完就走,是真散。如果他們賣完之後偷偷去了某個地方,”

“那就是報信。”紀雲娘接上。

“對。”沈明珠說,“韓家的暗樁是一張網。網開始破了,但破在哪裏、破了多大,我們要親眼看到。不能隻聽他們說。”

蕭令儀的嘴角彎了一下。“沈姑娘,你越來越像你爹了。”

“像我爹什麼?”

“像一個統兵的人。”蕭令儀說,“不急、不躁、不貪。”

翠竹在門口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我家姑娘從小就這樣。”

秦嬤嬤頭也沒回。“安靜。”

翠竹立刻閉嘴。

同一時刻。趙府。

趙蕊坐在花廳裡。她麵前放著一杯茶,涼了,沒人動。

趙懷安今天沒回來吃午飯。

朝堂上的事趙蕊已經聽說了,韓宏道停職,她爹遞的摺子是三把刀裡的一把。這意味著,趙家已經站到了台前。

再也退不回去了。

趙蕊看著那杯涼茶,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天冷。是心裏冷。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麼。她也知道沈明珠在做什麼。她甚至知道這一切的最終目標是什麼,扳倒韓家。

但“知道”和“不怕”是兩回事。

韓家經營了三十年。朝堂上一半的人跟韓家有牽連,有些是利益,有些是把柄,有些是血親。趙懷安遞了那份摺子之後,韓家會怎麼報復?

趙蕊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爹今天出門的時候,腰板比平時直了一寸。

下人來報:“二殿下來了。”

趙蕊愣了一下。

顧承安走進花廳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朝堂上的官服,他連衣裳都沒換就來了。

“趙姑娘。”他的語氣比平時急了一分。

“二殿下怎麼,”

“你爹沒事。”顧承安先說了這句。

趙蕊張了張嘴。她想說“我沒擔心”,但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朝堂上散朝之後,馮達那個狗東西在廊下攔住你爹,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顧承安的眉頭擰著,“我恰好路過。替你爹擋了。”

“擋了?”趙蕊的眼睛微微睜大,“怎麼擋的?”

“我就站在你爹旁邊,看了馮達一眼。”顧承安的嘴角動了一下,“馮達就不說了。”

趙蕊看著他。

顧承安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誰都不得罪”,二皇子,母族不顯,靠的就是八麵玲瓏。他今天替趙懷安出頭,這意味著什麼,趙蕊心裏門兒清。

“二殿下,你不該來的。”趙蕊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知道。”顧承安說。

“你替我爹出頭,韓家會記著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顧承安沒有回答。他站在花廳中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你爹做的事,是對的。”他說,“對的事,總該有人站在旁邊。”

趙蕊看著他。

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閨閣女子看男人的眼神,不是仰慕,不是羞澀。是一種重新打量的目光。像是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

“你不隻是想往上爬。”趙蕊輕聲說。

顧承安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沒什麼。”趙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涼了。我讓人換一壺熱的,二殿下坐吧。”

顧承安猶豫了一下。“我,隻是來報個信,”

“坐。”趙蕊說。

顧承安坐了。

趙蕊看著他,這個二皇子,平時滑不溜手的一個人,今天連衣裳都沒換就跑來了。

“你的朝服皺了。”趙蕊說。

“啊?”顧承安低頭看了看。

“下次來,換件衣裳。”

“下次?”顧承安抬頭。

趙蕊沒有接話。她起身去吩咐換茶。轉身的時候,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確實彎了。

夜。將軍府。

沈明珠坐在書房裏。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韓元正的三道急信的內容。

“焚賬、散人、改道。”

陸青雲的訊息傳回來了,那兩個到茶館賣訊息的暗樁,賣完之後各自回了住處。沒有去任何可疑的地方。第二天一早,其中一個收拾了包袱出了城,往南走了。另一個還在,但已經開始變賣家當。

“真散。”沈明珠說。

秦嬤嬤站在她身後。“馬奎那邊呢?”

“陸青雲說,馬奎沒動。”沈明珠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十五個暗樁,散了兩個。馬奎知道,但沒有追。”

“不追,說明他也在等。”

“等韓元正的下一步指示。”沈明珠點頭,“但指示來之前,他手下的人已經開始自己做選擇了。這就是‘停職’的威力。”

她把紙摺好,放進抽屜。

然後她拿起了另一張紙,裴行止今天截到的那封急信。

“顧長史處照舊。”

六個字。

顧長史,三皇子身邊的人。韓元正在大麵積收縮的時候,唯獨對三皇子這條線說“照舊”。

這意味著什麼?

沈明珠看著這六個字。

“嬤嬤。”她說。

“嗯。”

“韓元正在棄車保帥,但他保的不是韓宏道。”

“他保的是什麼?”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他保的,是三皇子那條線。”

窗外的風吹過院子裏的枯枝。冬天快來了,京城的夜越來越冷。

“翠竹。”沈明珠忽然喊了一聲。

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嘴角又有渣。

“燒壺熱水。今夜不睡了。”

“姑娘,又不睡?”翠竹苦著臉。

“嗯。”

“那,能不能先把桂花糕吃完?放了兩天了,再不吃就硬了。”

秦嬤嬤瞪了她一眼。

翠竹縮了縮脖子,去燒水了。

翠竹端著熱水回來了。沈明珠喝了一口,燙的。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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