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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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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安案的第二次堂審定在五月二十三。

顧北辰的訊息提前三天到了。趙掌櫃親自把紙條塞進書捆的夾層裡,讓石安帶過來。

“韓家第二次堂審準備了新證據。一筆交易記錄,趙懷安與阿木爾之間的銀錢往來,涉及五千兩白銀。交易記錄上有趙懷安的‘私印’,並標註了銀錠批號。同時,韓家還找到了一批阿木爾留在京城的‘貨物’——據稱是北境軍器圖樣。”

沈明珠看完,眉頭擰了起來。

五千兩白銀加上軍器圖樣——比第一次堂審的證據精細多了。韓家吃了第一次的虧,這回明顯下了更大功夫。尤其是那個銀錠批號——兵部的軍需銀每一批都有編號,韓家偽造交易記錄的時候連批號都附上了,看上去嚴絲合縫。

她立刻給趙蕊傳了信。

趙蕊的回信隻有四個字:“我爹知道。”

——

五月二十三,辰時。大理寺。

訊息是趙大從周有福那條線帶回來的。周有福現在跟趙大熟了,每次大理寺有動靜,不等趙大問就主動遞話。

趙大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忍了很久的笑,像是肚子裡裝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非要找人說說不可。

“趙侍郎今天穿了一身乾淨官服,到了大理寺先跟兩個刑部的人打了招呼,然後坐在那裡等開審。”趙大搓著手,“周有福說趙侍郎看著比上次還從容——上次是不慌,這次是像來散步的。”

“彆賣關子。”秦嬤嬤在旁邊說。

趙大咧嘴一笑:“好好好,我說。”

堂審一開,韓家那邊的禦史就把新證據呈了上來。

五千兩白銀的交易記錄,白紙黑字,上麵蓋著趙懷安的私印。記錄寫得極為詳儘——交易時間:昭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交易金額:白銀五千兩。支付方式:兵部軍需銀錠。銀錠批號: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號。

禦史念得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帶著“鐵證如山”的勁頭。唸完之後,還特意把那張記錄在堂上繞了一圈,讓每位主審官都看了一遍。

趙懷安聽完,不急不忙,問了一句話。

“這五千兩銀子,用的是哪一批軍需銀?”

禦史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方纔已經念過了——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號。”

“嗯。”趙懷安點了點頭,“大人能不能把那張記錄給臣看看?”

禦史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主審的王永年。王永年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示意遞過去。

趙懷安接過那張交易記錄,看了不到三息,把它擱在桌上。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冊子。

冊子不大,但明顯翻過很多遍,邊角都捲了毛。他翻了幾頁,找到了一處,指尖按在上麵。

“這是兵部的銀錠入庫登記簿。臣在兵部十三年,每一批軍需銀從鑄造到入庫,都經臣的手簽批。”

他的聲音不高,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兵需丙字第三百七十二號——”他指著冊子上的一行字,唸了出來,“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鑄造,正月十二日入庫。鑄銀局出具的憑證在此,入庫驗收的簽批人——趙懷安。”

他停了一下,把冊子轉過來,朝著堂上眾人亮了亮。

“也就是說,這批銀錠是昭和十五年正月才鑄出來的。”

堂上安靜了一瞬。

趙懷安把那張交易記錄和入庫登記簿並排擺在桌上,指了指交易記錄上的日期。

“而這筆交易記錄上寫的交易時間——是昭和十四年三月。”

他的手指從交易記錄上的“昭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移到入庫登記簿上的“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中間隔了不到一尺。

堂上又安靜了。

“請問各位大人——”趙懷安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昭和十四年三月的交易,怎麼用了十個月後才鑄出來的銀錠付賬?”

那個“十個月”三個字落在安靜的大堂裡,像三塊石頭扔進了深井。

“除非這批銀錠能穿越時日——”趙懷安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麵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否則,這筆交易記錄就是偽造的。而且偽造的人——不懂兵部的銀錠編號。”

韓家的禦史臉色白了。

王永年坐在上麵,臉色鐵青。他是主審官,韓家的人。但趙懷安的反駁太有力了——銀錠批號對鑄造日期,白紙黑字,寫在兵部的登記簿上,做不了假。如果他強行定罪,等於打自己的臉。

堂上安靜了很久。那本入庫登記簿還在桌麵上,翻開的那一頁上,“昭和十五年正月初三”幾個字清清楚楚。

一個批號,比五千兩白銀的交易記錄更有分量。

——

趙大說到這裡的時候,翠竹已經聽得拍了兩次桌子。

“趙大人太厲害了!”

“後麵還有。”趙大樂了,“那個‘軍器圖樣’更不經打。趙侍郎當堂把那些圖紙開啟,指著其中一張說——”

他學了趙懷安的口氣,雖然學得不像,但那股子不緊不慢的架勢倒有三分神似:“‘這是昭和十二年淘汰的舊式投石車。北狄人三年前就不用了。請問韓大人,趙某何必冒著通敵的罪名,賣給北狄一堆他們不要的廢圖紙?’”

翠竹笑得直拍腿:“廢圖紙!”

“堂上有人笑了。”趙大說,“不是嘲笑,是那種‘這也太離譜了’的笑。連何少卿都捂著嘴轉過身去了。”

“那最後呢?”沈明珠問。

“皇帝下旨——趙懷安案證據不足,暫緩處理。彈劾禦史追究‘風聞奏事失實’之責。”趙大撓了撓頭,“周有福說趙侍郎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表情。”

沈明珠彎了彎嘴角。

翠竹追著問:“那趙大人是怎麼知道那個銀錠批號有問題的?”

秦嬤嬤把手裡的茶碗擱下,淡淡說了一句:“趙侍郎在兵部管了十三年的軍需銀撥發。每一批軍需銀什麼時候鑄的、鑄銀局哪個爐子出的、入了哪個庫、撥到了哪個營——他全都要親手簽批。兵部上上下下幾十號管銀子的人,冇有一個比他更清楚每一個批號對應的鑄造時間。”

她頓了頓。

“韓家偏偏拿銀錠批號來做文章——等於在管了十三年軍需銀的人麵前,偽造軍需銀的來路。”

“那韓家的人也太蠢了。”翠竹說。

“不是蠢。”沈明珠說,“是急。第一次堂審輸了,韓家趕著準備第二次,時間不夠。偽造交易記錄的人抄了一個真實的批號,想著越真越好——但他隻查到了編號,冇查到這個編號對應的鑄造時間。”

她頓了頓。

“銀錠批號是死的,寫在兵部的登記簿上,改不了。韓家的人隻盯著‘怎麼讓記錄看起來像真的’,冇想過趙懷安會直接翻登記簿。這種錯——不懂兵部那套流程的人根本發現不了,但一個管了十三年軍需銀的侍郎,一眼就能看出來。”

翠竹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那趙大人是提前就知道韓家會用銀錠批號做文章嗎?”

“不一定知道。”沈明珠說,“但他一定把韓家可能拿出來的每一樣‘證據’都想了一遍。銀錠批號的破綻也許是堂審當場才發現的——但他帶了那本入庫登記簿上堂。”

她看了秦嬤嬤一眼。

“準備充分的人,運氣都好。”

——

傍晚,趙蕊派了一個信得過的丫鬟送來一封簡訊。

“我爹回來喝了三碗酒,說‘韓家的人連銀錠批號都搞不清楚,以後還是彆來了’。”

翠竹聽完評價:“趙大人說話跟打仗似的——簡短有力,收尾乾脆。”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懂打仗了?”

“我不懂打仗。我懂說話好不好聽。”翠竹理直氣壯。

秦嬤嬤冇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大約算是笑了。

“韓家還會來第三回嗎?”翠竹又問。

“不會了。”沈明珠說,“兩次堂審都輸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難看。韓家如果再來第三次,趙懷安案就會變成他們自己的笑話。皇帝也不會允許——連續彈劾連續失敗,禦史台的臉麵都丟儘了。”

她頓了頓。

“趙懷安案到此為止。韓家在趙家身上——铩羽而歸。”

翠竹高興了一瞬,又皺起眉:“那韓家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

“直接什麼?殺人?”沈明珠搖了搖頭,“韓家不是土匪。他們做事講規矩——至少表麵上講。他們不會因為輸了兩次就撕破臉。撕了臉等於自己扒自己的底褲。”

翠竹聽了“底褲”兩個字,噗嗤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秦嬤嬤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笑憋回去了,憋得臉都紅了。

——

當晚,沈明珠在燈下給顧北辰寫信。比平時長一些。

“趙懷安案二審結束,趙家保住了。韓家連續兩次折戟,短期內不會再對趙家出手。但韓家吃了虧不會白吃——他們會找彆的方向。”

她停了停筆,又寫了一段。

“有一件事讓我不安。趙懷安案兩次堂審,每一次我們都能提前得到韓家的證據方向。這說明情報渠道是通的。但換個角度——如果韓家發現自己每次都被提前預判了呢?他們一定會查內部。你那邊的訊息來源,請務必小心。”

她在紙上頓了一下,墨點洇開了一圈。

“另外——韓婉兒。趙蕊說堂審結束不到半個時辰,東宮那邊就派人去韓府問了詳情。太子妃的訊息比兵部都快。她雖然不會親自去旁聽,但堂上誰說了什麼、趙懷安的反駁從哪個方向來的,她一定已經知道了。”

信封好,交給秦嬤嬤。

秦嬤嬤接了信,低聲問了一句:“太子妃?”

“韓元正的孫女,太子妃韓婉兒——坐在東宮裡,手伸得比誰都長。她不用出門,半個京城的訊息都能遞到她案頭。閨閣裡的情報網是她的,宮裡的耳目也是她的。如果她開始留意沈家——”

她冇說完。秦嬤嬤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

次日午後,鬆濤閣遞來一張條子。

不是顧北辰的字跡。是趙掌櫃寫的,轉述了一句話。

“韓婉兒今日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沈家那個丫頭……有意思。’”

沈明珠看著這句話,手指在紙邊上摩挲了兩下。

太子妃開始注意她了。

不意外。方家案的時候沈家“太安靜了”,趙懷安案的時候趙懷安“準備得太充分了”。兩次巧合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韓婉兒坐在東宮,既是韓家的孫女又是太子妃,兩邊的訊息都往她那兒彙。她不需要親自出門,隻需要把幾條線往一起一拚——沈家和趙家最近走得太近了。

“有意思”三個字,是韓婉兒的起手式。不是對沈明珠說的,是對韓家內部說的——這個人,值得查一查。

沈明珠把條子燒了。

痕跡不是壞事。冇有痕跡就冇有效果。但痕跡需要管理——不能讓韓婉兒從痕跡裡順藤摸瓜,找到她和顧北辰之間的線。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給趙蕊的信是閨中往來,說不出什麼。鬆濤閣是間書鋪,翠竹去幫姑娘找過好幾回書。顧北辰——他們從來冇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有過接觸。

唯一的弱點是鬆濤閣。翠竹跑了太多次。

她決定暫時減少鬆濤閣的聯絡頻率。以後非緊急的訊息走後牆暗格,緊急的才走鬆濤閣。

翠竹聽說不用再去鬆濤閣,反應很複雜。臉上先是如釋重負,然後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難過,是那種突然空了一塊的微妙。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怎麼了?不用跑腿了還不高興?”

“高興。”翠竹說得很快,“就是——趙掌櫃泡的茶挺好喝的。”

秦嬤嬤從廊下經過,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是去買書的,不是去喝茶的。”

翠竹吐了吐舌頭。

沈明珠冇追問。但心裡記了一筆。

翠竹不是惦記趙掌櫃的茶。鬆濤閣裡除了趙掌櫃,還有一個人。

石安。

那個在門框後麵偷看翠竹泡茶、然後撞了後腦勺的石安。

有些事,看在眼裡。先不說。

——

韓婉兒。

沈明珠在燈下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

前世韓婉兒遞來鴆酒的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得圓潤。她笑著把酒杯放在沈明珠麵前——“沈妹妹,喝了吧。不苦的。”那是太子妃的笑容,溫柔得像一把裹了錦緞的刀。

這一世,太子妃盯上了她。坐在東宮裡的韓婉兒,比坐在韓府裡的韓元正更難對付——因為她年輕,因為她聰明,因為她有全京城閨閣圈的眼線。

她把燈吹滅。

太子妃說了“有意思”。

那就讓她慢慢看。東宮的門再大,也大不過人心——到底誰更有意思,走著瞧。

窗外的更鼓聲遠遠地響了。初夏的夜風吹進來,把案上冇收起來的紙角掀起了一點。

她在黑暗裡閉上眼。

方家案結了,翻案的火種在磚頭底下。趙家案結了,韓宏道的路引在手裡。趙虎的策反在推進,底稿在路上。

韓家的前兩步棋——方家和趙家——都冇有達到預期。方家案雖然贏了,但方遠山活著走了。趙家案連贏都冇贏到。

按照韓家的棋路,方家和趙家隻是剪枝葉。他們真正想砍的主乾——是沈家。

韓婉兒說“有意思”,就是前兆。

沈明珠在黑暗裡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棋局到了中盤。該她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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