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明臉色一白，頓時無言以對。
他很清楚，省長說得沒錯。
最初的政策初衷，確實是規範產業秩序、防範盲目擴張。可執行到最後，早已變了味道。複核一輪接一輪，材料一份接一份，今天要補充審計報告，明天要覈查股權結構，後天要重新評估產業佈局，原本合法合規、已經批覆完成的專案，一夜之間全部叫停，審批通道徹底關閉。企業叫苦不迭，配套人心惶惶，所有矛盾，最終全部集中到了林氏投資這一家龍頭企業身上。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李長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記住，督導組問話，一律按統一口徑回答。我們是管理部門，履行監管職責，天經地義。林氏投資公開放話要轉移產能、外遷投資，就是要挾管理、製造緊張，這一點，絕不能鬆口。”
“明白。”李學明沉聲應道。
另一邊，督導組抵達京州不到半小時，便直接召開首次閉門會議。
參會人員隻有四人：林舟、李長河、方維國、陳默。
會議室門窗緊閉，隔音效果極好，連一絲聲音都傳不出去。桌上沒有茶水，沒有果盤，隻有一疊疊厚厚的檔案、政策文字、情況說明。
方維國坐在主位，目光緩緩掃過林舟與李長河，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次我們前來漢東，核心隻有一件事——查清近期省內重點企業與行政主管部門之間的矛盾根源。林氏投資公開表示，因政策反覆、審批停滯、專案無故暫停，企業正常經營受到嚴重影響，已被迫派出兩支投資考察組前往外省調研新的生產基地。與此同時，省政府方麵認為，企業是在以投資要挾管理、挑戰行政權威。兩種說法，截然相反。我們的任務，就是把真相挖出來，不偏袒任何一方，不冤枉任何一方，也絕不放過任何違規失責的行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今天上午，督導組兵分兩路。一路留在京州，調取省發改委、工信廳、自然資源廳所有涉及林氏投資及配套企業的審批檔案、複核通知、暫停文書、會議紀要，逐份覈查程式是否合規、依據是否充分、時限是否合法。另一路，直接前往呂州，深入企業一線，與梁超越董事長當麵談話，實地檢視專案現場，走訪配套企業，聽取最真實的聲音。”
李長河立刻開口：“方組長，我建議督導組先聽取省政府的全麵彙報，再……”
“不必了。”方維國直接打斷，語氣堅定，“先查材料，再聽彙報；先下一線，再定結論。這是我們的工作原則。”
李長河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敢再多說。
林舟則平靜道：“省委完全同意督導組安排，一切按工作流程推進。”
會議僅僅二十分鐘便宣告結束。沒有多餘的討論，沒有拖延，督導組立刻行動。
前往呂州的小組，由副組長陳默親自帶隊，一行三人，輕車簡從，直接驅車奔赴呂州。
訊息傳到呂州，林氏投資總部立刻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梁超越坐在頂層辦公室裡，麵前攤開的，是厚厚一疊檔案：近三個月所有專案審批狀態、省裡下發的每一份複核通知、每一次口頭與書麵的暫停要求、企業生產排期表、海內外訂單合同、違約賠付明細、損失測算報告，以及兩支外省投資考察組發回的最新調研進展。
她神色平靜，眼神沉穩，沒有慌亂，沒有緊張，隻有一種久經歷練後的篤定。
“梁總，督導組的車已經下高速，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公司。”助理輕聲彙報。
“知道了。”梁超越輕輕合上檔案，“讓法務、運營、財務三個部門把準備好的材料全部拿到會議室，按類別分好。訂單合同、生產計劃、延期記錄、損失覈算，單獨放一摞，我要親自交給督導組。”
“是。”
助理退下後，整個辦公室隻剩下樑超越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樓下一望無際的產業園。一座座廠房整齊排列，一條條生產線晝夜不停，成千上萬的員工在這裏工作，上百家配套企業在這裏生存，幾千億的投資在這裏紮根。這是她畢生的心血，是她一手打造的產業版圖，可如今，卻因為一層層不合理的乾預、一次次無依據的暫停，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卻愈發堅定。
她不怕查，不怕問，不怕對質。
她怕的，是道理講不清，規矩被踐踏，企業合法權益被隨意漠視。
四十分鐘後，督導組車輛穩穩停在林氏投資總部樓下。
陳默一行人沒有上樓，先在園區內實地走了一圈，檢視了處於暫停狀態的二期專案工地，看了閑置的生產線，看了堆放在倉庫裡無法按時交付的物料，每到一處，都認真記錄，仔細詢問現場負責人，不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一圈走下來，陳默的臉色，已經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隨後，督導組才正式進入大樓，來到頂層會議室。
梁超越早已在會議室等候。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雙方直接落座。
陳默開門見山：“梁董事長，我們今天來，隻有一個目的：聽真話，查實情。你不用有任何顧慮，把企業遇到的所有問題、所有困難、所有真實情況，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訴我們。督導組隻相信事實，隻尊重證據。”
梁超越微微點頭，神色莊重，語氣沉穩而清晰：
“陳副組長，各位督導組的同誌，我首先明確一點：林氏投資，以及我們整個動力電池集團，從來沒有反對過監管，從來沒有抗拒過規範，更從來沒有想過要挑戰什麼管理權威。我們是企業，我們隻想安心經營、合法生產、按時交付、履行合約。”
她頓了頓，伸手將麵前那一疊最厚的檔案推到桌中央，繼續說道：
“問題出在哪裏？出在我們手裏握著的，是大量已經簽訂、具有法律效力的海內外訂單合約。動力電池這種產品，交付時間、生產週期、質量標準，全部寫死在合同裡，延期一天，就要承擔巨額的違約賠付；延期超過期限，訂單直接作廢，企業信譽徹底崩塌。”
說到這裏，梁超越的語氣微微加重，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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