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那邊的路徹底堵死,孫連城的一番話又把大風廠架在了“空手套白狼”的火上烤,陳岩石心裏清楚,再耗下去,別說光明峰周邊的地,就連城郊那座標準化廠房的優惠政策,恐怕都要泡湯。思來想去,他拄著柺杖,帶著鄭西坡和王文革,直奔省委大院——高育良的辦公室,是他們眼下能摸到的,唯一一根可能撬動局麵的稻草。
省委辦公樓上,梧桐葉被秋風掃得簌簌作響,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高育良的辦公室裡,茶香裊裊,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手裏捧著一本《萬曆十五年》,見三人進來,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起身讓座:“老陳,稀客啊。快坐,嘗嘗我新得的龍井。”
陳岩石沒心思喝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語氣裏帶著幾分老輩人對晚輩的直接:“育良,今天來,是想跟你討個說法。”
這聲“育良”,不摻半點官稱,聽得鄭西坡和王文革心裏微微一緊。他們當然知道,陳岩石當年在漢東政壇的輩分,比高育良還高半級,後來退下來,高育良一步步往上走,成了省委副書記,可在陳岩石這兒,從來都是直呼其名,不帶半點客套。
高育良臉上的笑意沒減,心裏卻微微一沉。他太清楚陳岩石的脾氣了,退而不休,認死理,而且總以老領導自居,跟他說話,半點官腔都耍不得。他親自給陳岩石倒了杯茶,遞過去:“老陳,您說,我聽著。”
陳岩石接過茶杯,卻沒碰,直接把鄭西坡手裏的材料推到高育良麵前,聲音沉得像塊鐵:“育良,你看看。大風廠的工人們,跟著廠子幹了一輩子,青春熱血都灑在這兒了。現在市裡要搞光明峰專案,我們沒意見,支援!可不能把我們這些老骨頭往城郊一扔,就不管不顧了吧?”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裏帶著幾分急切:“我們不求別的,就想在光明區找塊小地方,能讓廠子繼續開下去,讓工人們就近上班,照顧家裏的老人孩子。孫連城說我們不符合產業標準,說我們買不起地,可光明峰專案那麼大,佔了多少好地?就不能勻出一小塊,給我們這些老企業一條活路?”
鄭西坡在一旁連忙附和,把工人們每天往返城郊的難處、家裏老人孩子無人照料的苦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王文革也忍不住開口,聲音粗糲,帶著幾分火氣:“高書記——不,育良!孫連城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說我們裹挾民意,我們就是想討個公道!安置費那點錢,夠幹什麼的?我們要的是安穩的營生,不是一次性的補償!”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等三人說完,他才放下手裏的《萬曆十五年》,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分寸:“老陳啊,你們的難處,我都懂。大風廠的工人們不容易,你陳岩石的為人,我更是清楚。年輕的時候,你為了工人的利益,敢跟領導拍桌子,這份風骨,我一直佩服。”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岩石臉上,帶著幾分鄭重,又帶著幾分疏離:“但是,老陳,你也是老革命了,應該明白組織原則。京州市是地級市,李達康是市委書記,還是省委常委,主持京州的全麵工作。光明峰專案是京州的一號工程,市裡有完整的規劃和部署,每一寸土地的用途,都是經過反覆論證的,這是地方政府的獨立決策權。”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省裡呢,隻能宏觀指導,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直接乾涉地方的具體事務。你想想,要是我今天為了大風廠的事,去插手京州的土地規劃,那明天其他市的領導來找我,我管不管?各地的情況不一樣,要是都這麼乾,漢東的官場不亂套了?”
陳岩石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看著高育良,語氣裏帶著幾分失望:“育良,你這話,跟市裏的官話,沒什麼兩樣。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可你是省委副書記,你說句話,李達康能不聽?”
“老陳,話不能這麼說。”高育良放下茶杯,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卻又滴水不漏,“達康同誌是個有主見的人,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光明峰專案關係到京州的經濟發展,關係到全省的GDP增速,他看得比誰都重。我要是硬插手,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激化矛盾,讓事情更難辦。”
他頓了頓,看著陳岩石,緩緩說道:“老陳,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幫不了。京州的事,最終還是要李達康點頭。你還是去找達康書記好好商量,他那個人,雖然性子急,但講道理。你們把工人們的難處好好跟他說說,說不定,他能鬆口。”
話說到這份上,陳岩石心裏清楚,高育良這是鐵了心要推脫。他知道高育良的算盤,這個人精明得很,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大風廠的事,牽扯到李達康,牽扯到光明峰專案,他怎麼可能願意蹚這渾水?
陳岩石站起身,拄著柺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行,育良,我懂了。今天打擾你了。”
高育良也跟著站起來,臉上露出幾分歉意:“老陳,實在抱歉。你們慢走,我就不遠送了。”
走出省委大院,秋風一吹,陳岩石打了個寒顫。鄭西坡和王文革跟在他身後,臉色都很難看。王文革忍不住罵道:“媽的,這些當官的,一個個都推三阻四,根本不管我們的死活!”
鄭西坡嘆了口氣:“陳老,現在怎麼辦?高書記也不管,我們還能找誰?”
陳岩石沉默著,腳步沉重地往前走。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想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卻發現,路都被堵死了。去找劉省長?他搖了搖頭,心裏泛起一陣苦澀。劉省長一直對他這種“退而不休”的做法頗有微詞,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過,老幹部要安享晚年,不要乾涉地方工作。他要是去找劉省長,不僅討不到說法,說不定還會挨一頓批評。
去找其他省委領導?要麼跟李達康穿一條褲子,要麼跟高育良一樣,明哲保身,誰會願意為了一個瀕臨破產的老廠,去得罪一個省委常委?
夕陽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陳岩石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曾經的老領導,現在竟然這麼渺小,這麼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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