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郊的一處廢棄磚窯廠，銹跡斑斑的鐵門被粗鐵絲纏了三道，門楣上的紅漆早就剝落殆盡，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鐵皮。
蔡成功縮在牆角，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他不是被警察看守，而是被高利貸的人軟禁在了這裏。自從大風廠“116”事件鬧大，廠子破產，他欠的那幾個億高利貸就成了催命符。債主們怕他跑了，更怕他被反貪局的人抓去，把那些拿高利貸填窟窿、勾結山水莊園侵吞股權的勾當抖摟出來，乾脆把他鎖在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日夜派人盯著。
他的手機早在被綁來的第一時間就被搜走，身上的現金、手錶，凡是能換錢的東西，全被搜刮一空。這兩天，除了餿掉的饅頭和生水，他什麼都沒吃，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眼底的血絲蔓延到了眼角，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後半夜，起了大風，卷著沙塵往磚窯廠的破窗戶裡灌。守著他的兩個壯漢，大概是喝多了酒，靠在門邊，頭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手裏的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也沒醒。
蔡成功的心猛地一跳。
跑！必須跑！
他咬著牙，忍著渾身的痠痛，一點點地往門邊挪。鐵絲的縫隙裡卡著一塊碎磚，是他白天偷偷藏起來的。他攥著碎磚，用盡全力去撬鐵絲的活釦，指尖被磨得血肉模糊，疼得他直咧嘴，卻連一聲哼都不敢發出來。
終於，鐵絲被撬開了一道口子。他像隻受驚的耗子，弓著身子，從口子鑽了出去，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旁邊的玉米地。
玉米稈子劃得他胳膊、臉頰火辣辣地疼，冷汗混著泥土糊了一臉，身後很快傳來了叫罵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姓蔡的跑了！快追！”“抓住他弄死他！”
債主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背上，他不敢回頭，隻顧著往前跑，腳下被田埂絆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磕掉了一顆牙，滿嘴都是血腥味。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直到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才癱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夜風吹過，帶著玉米葉的沙沙聲，他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得救，必須得救。
他腦子裏隻有這一個念頭。
掙紮著爬起來，辨了辨方向，朝著遠處隱約亮著的一點燈光踉蹌走去。那是村口的小賣部，這個點還亮著燈，多半是守夜的。
蔡成功跌跌撞撞地撲到小賣部門口，拍得門板“砰砰”響，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不成樣子：“大爺！大爺開門！救命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小賣部老闆探出頭，看到蔡成功這副狼狽模樣，皺了皺眉：“你這是咋了？大半夜的，被人追債了？”
“大爺，行行好！”蔡成功急得快跪下了，“手機丟了，能不能借個電話打一下？我給您錢！我身上……”他說著就去摸口袋，摸了半天，隻摸出一把泥。
老闆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心軟了，側身讓他進來，指了指櫃枱上的一部老舊座機：“打吧，別耽誤太久。”
蔡成功撲到電話機前，手抖得連號碼都按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按鍵，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那是他爛熟於心的號碼，是他走投無路時，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侯亮平帶著幾分睡意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
“猴子！猴子！”蔡成功的聲音劈裡啪啦地抖著，帶著濃重的喘息，還有抑製不住的哭腔，“是我！我是蔡成功！我跑出來了！那幫放高利貸的把我關起來了！要弄死我！”
侯亮平原本正對著一遝案卷打盹，聽到“蔡成功”三個字，瞬間清醒了，瞌睡蟲全跑光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蔡成功？你在哪？別慌！慢慢說！”
“我在……在城郊的玉米地旁邊，王家窪村口的小賣部！”蔡成功慌不擇路地喊著，“就是那個廢棄磚窯廠往南走三裡地！猴子，我欠了他們幾個億，他們逼我把大風廠最後那點家底都吐出來！我要是沒了，你永遠查不清大風廠的事！你快來！再晚一點，我真的沒命了！”
侯亮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等這個電話等了太久，蔡成功手裏的東西，就是撕開漢東黑幕的關鍵。他來不及多想，對著電話吼道：“你待在小賣部裡別出來！把門反鎖！我這就找人過去！”
掛了電話，侯亮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祁同偉。可一想到祁同偉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還有那句“按程式來”，他就氣得牙癢癢。現在去找祁同偉，無異於自投羅網，指不定蔡成功沒救出來，反而先被高利貸的人或者祁同偉的人截胡了。
他腦子裏飛速轉了一圈，手指在通訊錄裡翻到了“趙東來”三個字，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趙東來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侯亮平？大半夜的，有什麼事？”
“趙東來，幫我個忙！”侯亮平的聲音急促，“蔡成功跑出來了，現在在王家窪村口的小賣部，被高利貸的人追殺！你立刻派人過去，把他保護起來！”
趙東來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冷哼：“蔡成功？大風廠的那個老闆？我正找他呢！‘116’事件那20噸汽油，大風廠股權到底怎麼被山水莊園吞的，我憋著一肚子話要問他！”
“那正好！”侯亮平立刻接話，“人現在在王家窪，晚一步可能就沒了！你派人過去，把他帶回市局，想怎麼問怎麼問！我現在就趕過去！”
趙東來沒再多說，隻撂下一句“等著”，就掛了電話。
侯亮平抓起外套就往外沖，剛跑出反貪局的大門，就看到一輛警車閃著警燈停在路邊，趙東來搖下車窗，沖他喊：“上車！”
侯亮平愣了一下，跳上車：“你怎麼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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