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顯王墓密檔------------------------------------------。——最後一步深深印在雪地裡,腳尖朝向東方,下一瞬便無影無蹤。我在足印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感知力鋪展開去,方圓數裡內的每一株枯草、每一隻冬眠的蟲豸都在我的意識裡清晰浮現。。。她想讓我找到的時候,我能找到。她不想的時候,我的感知力便如泥牛入海。。——不是正東,而是微微偏北。我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角度。偏北十五度。。偏北十五度是哪裡?。黃河改道二十六次,城池興廢不計其數,要在今天的山川地貌中找到三千年前的座標——。,像一尾魚從深水裡探出頭。。那個用一道密詔將我和她綁在一起的人。她的親兄長。,正是顯王陵的方向。---,一座不起眼的土丘。,這裡是王陵禁地,鬆柏森森,守陵軍士晝夜巡視。三千年後,它隻是一座長滿荒草的山包,連盜墓賊都懶得光顧——顯王在位不過十一年,死得突然,陵墓修得倉促,陪葬品寥寥無幾。
我到達的時候,雪停了。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荒草和殘碑照得慘白。陵丘半腰塌陷了一個大洞,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過。洞口邊緣的泥土還很新,冇有積雪。
她來過這裡。
我走到洞口邊緣,感知力探入地下。空洞的墓道、坍塌的墓室、碎裂的棺槨——然後,我的感知觸碰到了什麼。
不是活物。但也不是死物。
那是一股殘留的能量波動,像水麵上的漣漪正在漸漸平息。是她留下的。她在這裡動用過能力。
我跳進洞裡,沿著塌陷的墓道向下走去。手電筒的光照在夯土牆壁上,壁畫斑駁脫落,依稀能看出當年描繪的仙人昇天圖。顯王到死都在追求長生,畫這些壁畫的工匠大概不知道,他們的王死時眼睛睜得很大,死不瞑目。
墓室不大,比我記憶中簡陋了許多。三千年的地質變動壓塌了大部分空間,隻有主墓室還勉強保持著原狀。石棺的棺蓋被掀翻在地,碎成了三塊。棺中空空如也——顯王的屍骨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盜墓賊拖出來,為了取他口中含的那枚玉琀。
但古鳳汐不是來找屍骨的。
墓室的北牆上,有一個暗格被開啟了。
那個暗格連我都不知道。當年顯王駕崩,我已被通緝流亡,冇能參與葬禮。而古鳳汐——當時她還是長公主,是喪儀的主持者之一。
暗格裡原本放著什麼,已經被取走了。但暗格的內壁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潦草,是用匕首匆忙刻下的,筆鋒卻依然能看出書寫者的功底。
我用手電筒照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仙山非山,丹非丹。牧者牧羊,羊不知。”
手電筒的光在牆壁上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這行字的筆跡,我認得。
不是古鳳汐的。
是顯王的。
那個在史書上被記載為“平庸無能”的顯王,那個被我和古鳳汐都認為隻是貪生怕死的君王——他在臨終前,親手在自己的陵墓暗格裡刻下了這十三個字。
仙山非山,丹非丹。牧者牧羊,羊不知。
誰是牧者?誰是羊?
“你果然看懂了。”
聲音從墓室入口傳來。我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柱照向聲音來處。
古鳳汐站在坍塌的墓道口,手裡提著一盞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油燈。燈火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她已經換掉了那身殷商殮衣,穿著一件不知從何處取來的灰色大衣,長髮隨意束在腦後。
“你取了什麼東西?”我問。
她冇有回答,隻是舉起油燈,照亮手中一捲髮黃的帛書。帛書用蜜蠟封存,在暗格裡藏了三千年,展開時依然柔韌如新。
“他留給我一封信。”古鳳汐的聲音很平靜,“我是他的親妹妹,他臨死前唯一想見的人是我。但那時候我已經‘叛國出逃’了。”
她走進墓室,把帛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展開。
顯王的字跡比暗格上的刻字工整得多,是一筆一劃寫就的。帛書不長,寥寥百餘字:
“鳳汐吾妹:兄自知時日無多。密詔之事,兄負汝與國師。然兄亦為人所迫。仙山丹藥,非天地所生,乃‘牧羊人’所煉。彼等以帝王為羊,以長生為餌,牧天下數百年矣。兄不願為羊,故以汝二人破局。丹分陰陽,是兄唯一能做的。服丹者不入輪迴,然不入輪迴,便不入牧者彀中。兄能做的,僅此而已。勿尋牧羊人。勿念兄。兄先去矣。”
帛書在我手中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我的手在抖——是帛書本身殘留的能量在共鳴。顯王在寫這封信的時候,體內被注入了某種力量,那力量殘留在字裡行間,過了三千年依然能被我的感知力捕捉到。
那不是修道者的真氣,不是古鳳汐那樣的能量操控。
那是一種我從未感知過的、冰冷而古老的力量。
“他被人控製了。”我說,“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控製了。這封信是控製者讓他寫的。”
“我知道。”古鳳汐的聲音很輕。
“那你為什麼還來取?”
“因為字跡。”她伸手接過帛書,指尖輕輕摩挲過那些三千年前的墨跡,“控製者可以控製他寫什麼,但控製不了他怎麼寫。這封信的每一個字,落筆的力度、收筆的角度、連筆的習慣,都是他本人的。”
她把帛書合上,放入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他在寫‘兄先去矣’這四個字的時候,收筆有回鋒。”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他教我的。小時候我練字,他說收筆要穩,回鋒要輕,像告彆一樣。”
墓室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和那些殘破的仙人壁畫重疊在一起。
“顯王陵隻是一個開始。”古鳳汐抬頭看我,目光裡的情緒已經被重新藏好,“陳長生,我醒來不是為了懷舊。一千二百年前我選擇沉睡,是因為我追查到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牧羊人’的創始人。”
油燈的火苗猛地矮了下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製了。古鳳汐的臉一半隱入黑暗,另一半被殘餘的火光映著,像一麵破碎的鏡子。
“那個人,”她說,“是煉製九轉龍鳳丹的方士本人。他冇有死。他以另一種形式‘活著’。顯王、紂王、周武王,三朝更替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他在用帝王做實驗,測試長生不死的各種可能性。我們服下的陰陽雙丹,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的心臟。
“所以顯王派我們出海尋藥——”
“是被設計好的。”古鳳汐接過我的話,“從顯王‘突然’癡迷長生,到密詔上‘恰好’選中你我同行,到仙山丹室裡‘恰好’隻有兩顆丹藥——全都是設計好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三千年前,出海之前,我查閱了所有能找到的仙山典籍。其中有一卷殘破的竹簡,上麵記載著九轉龍鳳丹的配方。我當時以為那是上古流傳的秘方。
現在想來,那捲竹簡的磨損程度不對。它太舊了,舊得不像是當世之物。
它像是一件被刻意放置的“證據”。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我問。
古鳳汐舉起油燈,走向墓室深處。那裡有一麵坍塌了一半的牆壁,牆後是一條我從未見過的密道。
“顯王在帛書裡說‘勿尋牧羊人’。”她頭也不回地說,“但他特意把這封信藏在隻有我能找到的地方,用隻有我能認出的暗格機關。”
她踏入密道,油燈的光被黑暗吞冇了一半。
“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找到他們。”
我跟著她走進了密道。身後,顯王的空棺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個說了太多話的啞巴。
密道的儘頭是一條向上的階梯。階梯的縫隙裡長出不知年歲的樹根,像大地伸出的手指。
“還有一件事。”古鳳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階梯迴盪的共鳴,“那支斷掉的玉簪,你帶在身上嗎?”
“帶了。”
“保管好。”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那是他送我的,也是他留下唯一的鑰匙。”
“什麼鑰匙?”
她冇有回答。階梯到了儘頭,她推開頭頂的石板,月光傾瀉而下。
雪已經停了。我們站在顯王陵背後一片荒蕪的鬆林裡,月光把鬆枝上的積雪照得晶瑩剔透。
古鳳汐轉過身,麵對著我。
“陳長生。”她說,“接下來的路,會很長。比三千年更長。”
“我知道。”
“你可能還會失去更多。”
我冇有說話。
她看著我沉默的樣子,忽然伸出手,從我手中抽走了那支斷成兩截的玉簪。她將兩截斷簪對齊,斷口處隱隱有光華流動。
“我會找到那個人。”她把玉簪重新放回我掌心,連同她指尖一點殘留的涼意,“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顯王,不是為了任何人。”
她轉過身,朝鬆林深處走去。
“是為了我這三千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