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對殺(一)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1639年1月24日。
旅順口,遼南鎮總兵府。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總兵府的大堂內,炭火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滿屋的寒意。
黃龍盯著案幾上兵部發來的諭令,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行文上的皇帝硃批顯得是那麽的刺目如血。
“……著遼南鎮總兵黃龍即刻進兵海州,直搗虜巢,以分賊勢,解京畿之危!”
堂下眾將沉默不語,彼此間卻偷偷交換著目光,表情也是異常凝重。
“總戎,這仗……打不得啊!……朝廷這是要咱們去送死!”副將尚可喜忍不住開口。
黃龍抬眼,目光如刀:“哦,為何打不得?”
尚可喜上前一步,指著案幾上的輿圖:“海州雖近,但清虜在此駐有甲兵數百餘,遼陽更有多鐸四千餘八旗精銳坐鎮,隨時可發兵往援。我軍若貿然出擊……”
“況且……”參將李維鸞插話,“眼下正值隆冬,沿海冰封,水師戰船動彈不得。糧草輜重如何轉運?難不成,讓弟兄們背著幾日幹糧在雪地裏跟韃子拚命?”
堂內議論聲漸起。
有人低聲道:“上月,朝廷還令咱們北上襲掠建奴,隨後未久,又讓咱們渡海勤王,現下又要指使去打海州?這般朝令夕改,咱們到底聽哪一個?”
“朝廷那些尚書老爺們,莫不是被清虜嚇昏了頭!”
黃龍沉默不語,隻是將兵部行文緩緩攤開,手指在“直搗虜巢”四個字上摩挲。
窗外,傳來兵士的呼號口令聲,還有戰馬不安的嘶鳴聲。
黃龍低頭看向案幾上的輿圖,從旅順到海州,數百裏的荒原,如今怕是全都被積雪覆蓋了吧。
“總戎,朝廷不知遼東苦寒。”尚可喜壓低聲音,“咱們的兵,連甲都還未配齊……”
黃龍沉默良久,緩緩道:“我何嚐不知此戰兇險?但諸君請看……”
他展開詔令,手指重重按在硃批上,“‘直搗後金腹地,解京畿之危’,這字字千鈞,皆是皇上的殷殷期盼。清虜肆虐京畿、河北,現在又殺奔山東。所經之地,大肆燒殺搶掠,數百萬百姓生靈塗炭。若我們按兵不動,如何對得起大明朝廷的恩遇,又如何對得起那些正在受苦的黎民百姓?”
遊擊李得功急得直跺腳:“總戎!忠君報國也要講究個法子!這般白白送死,能有什麽用?
黃龍瞪了他一眼,突然起身朝堂下走去,鐵甲鏗然作響。
他走到炭盆前,將一截枯枝扔進火中,火星劈啪炸開。
“傳令……”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滿堂寂靜,“三日後,五更造飯,天明出發。全軍輕裝,隻帶半月幹糧。”
尚可喜急道:“總戎!這分明是……”
“我知道。”黃龍深吸一口氣,開口打斷他,從案頭拿起一封信,“今早從皮島傳來的訊息,沈世魁在朝鮮劫了建奴的糧隊,斬首二百餘級。”
說著,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東江鎮那幫走私商賈都敢拚命,難道咱們反倒要做縮頭烏龜?”
“總戎,沈世魁那廝分明是拿朝鮮人的頭顱來假稱戰功,我們無需……”遊擊項祚臨語帶嘲諷地喊道。
“錚……”
卻見,黃龍解下佩刀,猛地一揮,砍在了案幾上。
刀鞘上那道裂紋,還是去年在複州血戰時留下的。
“李得功!”黃龍突然開始點將,“你帶八百將士,多打旗幟,走東路虛張聲勢。”
他又看向尚可喜:“李維鸞率先鋒一千,沿冰麵急渡三岔河,直撲海州,本帥自督大軍隨後趕來。據說,那裏的守將額爾克是我們的老相識了,貪杯好色,必無防備。”
“半月?若遇韃子阻攔……“
“若是打不下海州,“黃龍係緊臂縛,抬頭時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咱們就和孫閣老、盧閣部一樣,馬革裹屍吧。“
眾人凜然。
燭火搖曳間,黃龍臉上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多鐸若從遼陽來援,收到訊息,集結兵馬,至少需要三到五日。咱們手中有幾門新洲輕便小炮,須臾間便可破了那海州。屆時,屠了全城,燒了糧草立馬就撤,夠建奴喝一壺的!”
一陣穿堂風掠過,吹得暗幾上的兵部諭令嘩啦作響。
那硃批的“即刻進兵”字樣,正被碳火映得忽明忽暗,宛如幹涸的血跡。
——
崇德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1639年1月31日.
盛京,皇宮崇政殿。
“唉……”
皇太極緩緩放下手中的奏報,微微歎了一口氣。
範文程站在下首,目光低垂,不敢貿然開口。
“朝鮮的糧,又被劫了?“皇太極的聲音低沉,抬頭看向跪著的漢軍正白旗固山額真石廷柱。
“皇上,奴才無能!”石廷柱不敢推諉,在階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哼,征糧隊於黃海道遭東江鎮沈世魁部伏擊,折損甲兵六十五人,包衣一百二十餘,隨行千餘朝鮮軍兵、夫子皆潰,糧車四十餘輛盡毀。此番情形,你們屬實無能至極!”
“……”石廷柱跪伏於地上,不敢多言。
“嗬嗬……”代善攏著袖袍,冷笑幾聲,“沈世魁這老狗!去年鐵山沒打死他,倒讓他愈發張狂了!……無能至極呀!”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1章對殺(一)(第2/2頁)
皇太極聞言,臉色不由沉了下來。
無能至極,所指何人?
一年多前,他親率大軍征服了朝鮮,在班師迴兵時,曾命阿濟格帶兵圍攻鐵山,並聯合朝鮮水陸兩軍趁機攻破皮島,從而徹底拔除這根令人難受至極的“釘子”。
卻不想,數萬清、朝聯軍竟然在鐵山城下碰了個頭破血流,損兵數千,也沒啃下鐵山城分毫。
雖然損失的兵力大多為朝鮮仆從部隊,但滿洲八旗和漢軍八旗也有千餘傷亡,搞得比整個征朝行動損失還要大。
這讓皇太極惱怒不已,也大大失了臉麵。
鐵山既然無法攻下,那麽位於海上的皮島就更不要指望了。
朝鮮水師還未接近皮島,便被東江鎮水師給攆得一路南竄,直接躲迴了江華島。
皇太極從未想過,鼠輩一般的東江鎮居然會如此難對付。
猶記得,那個毛文龍尚在的時候,雖擁兵十餘萬號稱,卻也不敢在陸上跟我大清甲騎正麵對戰。
他們也就搞些雞鳴狗盜之類的偷襲,何曾會像現在這般,敢於在鐵山築城,而且大模大樣地駐守其中?
此前,我大清鐵蹄又不是沒踏破過鐵山城。
怎麽到了現在,數萬大軍圍攻,竟攻之不下了?
事後,阿濟格迴報,說鐵山城明軍的火器甚是犀利,而且城防也建的堅固,防禦部署更是極為巧妙,無論從何處發起強攻,都會遭到明軍數個方向的打擊。
圍攻月餘,朝鮮人的屍體幾乎將城壕都填滿了,也無法攀上城牆。
更糟糕的是,東江鎮明軍利用水師舟船,往來期間,不斷更替城中守軍,輸送各種補給,根本沒法將其困死。
我大清八旗撤迴遼東休整還未幾個月,便從漢城傳來訊息,說是朝鮮水師在江華島附近被東江鎮給堵上了,然後在數艘新洲人炮船的助力下,全軍覆沒。
從此之後,整個遼海便是明軍舟船縱橫往來的天下,再無朝鮮掣肘之危。
緊接著,朝鮮那位被廢十餘年的光海君突然現身,號召所有朝鮮軍民推翻李倧的統治,驅逐我大清的勢力,重新迴歸大明藩籬。
結果,李倧也是一個妥妥的廢物。
他派兵數度進攻光海君所據的康翎郡,結果不僅沒有解決對方,反而在戰場上一敗再敗,竟然奈何不了人家。
據悉,光海君在短短數月時間,便召集了三五千部眾,還得新洲火器相助,勢力一時大張,引來諸多舊邸臣子投附。
若是任由這般發展下去,整個朝鮮怕是要來一場奪位大戰。
戶部左參政馬福塔帶著人過去瞧了瞧,發現光海君所據的康翎郡乃是一處半島地形,三麵環海,正對大陸的方向,修築了數座堅固的石頭水泥堡壘,城頭布設多門火炮,防禦設施竟與鐵山城相若。
別說戰力孱弱的朝鮮人無法攻入其中,就是我大清八旗精銳過來了,也同樣會感到頭疼不已。
也就是說,這種城池圍也圍不死,攻也攻不下。
除非,手中有一支善戰的水師,從水陸兩個方向進行長期圍困,迫其彈盡糧絕,最終不戰而降。
這朝鮮怕是要亂將起來了。
一念至此,皇太極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
好不容易纔將朝鮮納為藩屬,使其變成我大清予取予求之地,一旦其國內生亂,如何還能穩定地向我大清提供征戰所需諸多物資?
多爾袞、嶽讬等人領兵南下伐明,耗用無以計數,我大清數度詔令朝鮮,輸入穀糧、生鐵、布帛等物資。
但朝鮮上下極盡推諉拖延,聲稱國內征戰不止,地方殘破,根本無有積蓄物資以輸遼東。
在我大清催逼甚急時,纔不情不願地提供些許糧米,押運至盛京。
而可惱的是,駐鐵山明軍卻頻頻派出精銳騎軍,偷襲運糧車隊,使得物資輸入極為不暢。
“遼南動向如何?”皇太極沉吟良久,突然發問。
範文程低聲道:“探馬來報,黃龍正在旅順、金州集結兵馬,似有北上之意。”
代善嗤之以鼻:“寒冬臘月,明軍敢出城野戰?留駐於遼陽的五千八旗鐵騎正愁沒有活動筋骨的機會!”
“不可輕敵。”皇太極瞥了他一眼,聲音平穩,“黃龍此人,在遼南這幾年,頻頻北上侵襲我大清界所屯寨,雖然動作不大,但誰敢保證他不會冒險全師而動?”
“如今,盧象升新喪,明軍敗師數萬,明廷必會嚴令各地出兵牽製,不可不防。”
他踱到炭盆前,看著燒紅的木炭:“多爾袞那邊到哪兒了?”
“昨日接到軍報,大軍避開德州,由東昌、臨清等地渡過運河,然後分兵三路,一路向高唐,一路向濟寧,一路直奔濟南。”範文程補充道:“但,洪承疇、孫傳庭所率秦兵也……”
皇太極抬手打斷他:“差不多了,該讓他們迴來了。傳旨,著多爾袞將所掠人口和財物即刻北返。”
“另外,告訴朝鮮使臣,想要我大清派兵助剿光海君,先送些東西過來。”
他轉身時,大氅帶起的風撲滅了最近的一盞宮燈,陰影中隻聽見冰冷的聲音:“等開春冰消,朕要再征朝鮮,先斬了沈世魁和光海君這兩條禍根。“
殿外,北風卷著雪粒拍打在窗紙上,簌簌如刀。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