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灣區(三)
七月的華安鎮今埃德蒙茲市,晨霧尚未散盡,金色的陽光已灑滿官屯田地的滾滾麥浪。
地裏的大麥長勢極好,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秸稈,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低語著豐收的喜悅。
農事官張守業站在田壟上,眯眼望著這片綿延數百畝的麥田,心中既欣慰,又焦慮。
欣慰的是,托老天爺的福,今年風調雨順,再加上田間施以大量鳥糞礦,大麥比往年更飽滿。
而焦慮的是,今年播種麵積兩倍於去年,但人手並未相應地增加那麽多,而且收割期短,若是再像往年一樣全靠人力,怕是會遇到不期而來的雨水,繼而耽誤糧食收成。
早在數日前,他便一再向鎮長吳永年建議,動員全鎮所有勞力,包括官員、書吏、辦事員、工場和作坊匠人、夥計,乃至學校裏的老師和學生,全部停下各自手頭上的事務,下放到各個村屯的田間地頭,全力搶收,爭取早點將大麥收割入庫,以免平白被突然而至的雨水給糟蹋了。
然而,這位年輕的鎮長卻說,有“神器”助陣,可大大加快大麥的收割速度,定然會讓田間的糧食在最短時間裏做到顆粒歸倉。
張守業知道那所謂的“神器”,不過是新華機械廠製造出來的兩台馬拉收割機。
但這玩意有些不靠譜,去年就引進了一台,在宣漢縣城附近的農田中作業時,故障百出,收割不到半壟麥田,便趴窩在地頭,隨行而來的幾名匠師搞得滿頭大汗,也未讓其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以至於,現場觀看的數百官員和百姓對這種“神器”都報以深深的失望之情。
你說說,幾千年以來,不論是粟、黍,還是稻、麥,在收獲季節,無不依賴於人工收割,哪有什麽取巧省力之器可用?
最多不過是將一些收割工具進行了稍許改良,比如將鐮刀的刀片加寬、手柄加長,變成釤刀,使之能在大麵積的麥田揮砍收割,較此前的短鐮效率提升約三成。
再比如,將木製長柄 金屬刀片 網兜或簸箕組合在一起,改成掠子,使得收割速度較鐮刀快35倍。
但這些改良工具都沒有擺脫人力的侷限,在麥收時節,仍要動員大量的人工,起早貪黑地於田間勞作。
所以,在這夏收時節,還需往年那般,全鎮動員,依靠眾多的人力,將這大麥盡數收割,方為穩妥之策。
“大人,你看……”一旁的屯田吏唐二牛指著遠處官道上緩緩駛來的幾輛馬車,車上蓋著油布,隱約可見某種金屬器械的反光。
“今天,當要在此試驗‘神器’嗎?”張守業苦笑一聲。
希望,它一會可莫要出醜,趴窩在田間了。
馬車停在田邊,幾名工匠模樣的人跳下車,掀開油布,露出一台奇特的木鐵結構機器——馬拉收割機。
這台機器將由兩匹健壯的挽馬牽引,主體是一個寬大的平台,前端裝有鋒利的往複式刀片,兩側則是分禾器,能將麥稈整齊地分開並割斷。
“這是……何物?”正在地頭割麥的屯戶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起腰來迴頭張望,彼此間交頭接耳,眼神中滿是疑惑和好奇。
“好像說是……割麥的物什。”
“就這玩意,能代替人來割麥?”
“說不準。春時播種就曾拉來一台播種機,一天下來,就頂咱們十幾個人!”
“沒錯,還有那種會翻地的大家夥,兩匹馬拉著,一個上午就能翻幾十畝地。瞧著地頭那物什,多半也能動起來,幫著咱們割麥。”
“嘖嘖,我看懸。這大麥得靠鐮刀一把一把地割,哪這麽容易被機器所代勞?”
“……”
工匠們熟練地除錯好機器,將馬匹套好,刀片調整至合適高度。
馬夫吆喝一聲,挽馬開始向前邁步。
隨著齒輪的咬合,收割機的刀片“哢嚓哢嚓”地動了起來,鋒利的鐵刃像梳子一樣劃過麥稈,成排的大麥應聲倒下,整齊地鋪在機器後方的木台上。
“老天爺!”一個新來的移民瞪大眼睛,“這……這比咱們十個壯漢割得還要快!”
“這鐵疙瘩……莫不是魯班再世?”另一個屯戶也是目瞪口呆,手中緊緊地攥著鐮刀,半響才憋出一句話來。
“那……那有了這物什,咱們還要割麥嗎?”
跟在機器後麵的兩名工匠麵對四下投來驚訝的目光,很是受用,頭也抬得高高的,臉上還露出幾分不屑的表情。
哼,一群土包子!
就這百八十畝地,我們這台機器兩天就能將其割完,頂得上你們幾十個人的工作量。
這台馬拉式收割機被命名為“廣豐10”收割機,曆經多年研製,並反複多次改進,最終於去年六月正式定型生產。
它由馬匹牽引前進,通過車輪的轉動驅動內部機械結構運作。傳動係統車輪轉動時,又通過齒輪傳動裝置將動力傳遞至切割裝置和輸送裝置。
這種機械傳動方式使收割過程中的切割、輸送等動作與機器前進同步進行,實現連續作業。
整個收割機的核心裝置是位於機器前端的切割裝置,主要由切割刀和護刃器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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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割刀通過傳動係統驅動,沿護刃器做往複直線運動,形成類似剪刀的剪下動作。
護刃器固定在機架上,用於支撐作物並引導切割刀完成切割。
機器被馬匹拖拽前進時,作物被護刃器梳理並推向切割刀,切割刀快速往複運動將作物莖稈切斷,完成收割。
這種設計相比傳統鐮刀的手工切割,效率大幅提升,且切口整齊,減少作物損失。
“廣豐10”馬拉式收割機在設計上,並未超出後世麥考密克收割機的水平1831年投入使用,而且它也僅完成麥秸收割的動作,還無法做到直接脫離入倉的動作。
隨著機器的作業,切斷的麥秸被撥禾輪推向輸送帶,送至後方木台,然後由人工將作物捆紮成束,最終統一裝車運往麥場,進行最後一步的晾曬、脫粒。
“廣豐10”馬拉式收割機雖然在技術上顯得非常粗陋,並且對部分複雜地形,如丘陵、雜草多的地塊適應性較差,而且也未完全實現機械化,依賴馬匹為動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還需人工輔助。
但在這個時期,它絕對屬於一種劃時代的農機裝置。
相比人工鐮刀收割,“廣豐10”收割機每天可收割3040畝視土地條件和馬匹狀態而定,效率足足提升了810倍。
傳統收割需要大量的人力,而收割機僅需23人操作,大幅降低農業對勞動力的依賴。
這對於人力極為稀缺的新華而言,不啻為生產力的極大解放。
中午歇息時,屯戶們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著飯食,一邊頻頻看向那台割麥“神器”。
“這東西好是好,可咱們這些人豈不是沒活幹了?”一個消瘦的新移民低聲嘟囔著,“上頭的官人會不會借機短了我們的三餐供應?”
“想來不會吧?”一個來了兩年的移民說道:“你沒發覺,周圍一片田地裏僅有這一台機器嗎?難不成,那些成熟的大麥地塊都得等著它來收割?”
“說得是。這東西隻不過能稍稍加快我們割麥的進度,哪能缺了人手?我琢磨著,這台機器應該費不少銀子吧,肯定不會買來太多,讓咱們收起鐮刀在旁看熱鬧!”
“沒錯,這麥收時節,又不是隻有割麥子這個活計。脫粒、晾曬、運糧,哪樣不需要人手?再說了,這官屯的田隻會越開越多,還怕沒了活幹?”
“就是,開春時,地裏來了播種機,你以為咱就沒活幹了?整地、施肥、挑水,哪樣離得開人?”
“嘿嘿,老王這話說得讓人安心。這要是屯田裏沒了咱們的活計,怕是沒了飯吃。我覺得,這物什再快,也是一件死物,萬一壞了,或是馬累趴了,最後還不是得靠我們人工來做!”
“嗤!”一名路過的匠人聽了,嗤笑道:“你們一個個懂啥?我們這機器結實著呢,就算連軸割上十天半個月,也斷不會壞了。哼,至於馬兒累怕了,你們也無需太操心。”
“馬兒累了,那就換馬。馬兒換完了,耕牛上來也行。再告訴你們一個事,啟明島本部的廠子正在不斷試驗蒸汽機,往後說不定連牲口都不用,機器自個就能跑!”
說著,他啃了一口手中的饅頭,臉上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態。
“蒸汽機?那是什麽?”李二根好奇地問,“是那種報鳴的大公雞嗎?”
“蠢貨!蒸汽機,就是燒煤的鐵牛,力氣比十匹馬還大!”那工匠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手中胡亂比劃著,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眾人聽得半信半疑,但眼前的收割機已經足夠震撼,使得他們一時間倒也不敢貿然開口反駁。
夕陽西下,收割機仍在田裏忙碌,成捆的麥垛堆在田邊,效率遠超人力。
陳守業站在高處,望著這片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他孃的,種田也能這般輕鬆了!
“大人,”屯田吏唐二牛興奮地說道:“這種機器可否多調幾台過來。若是有三五台,要不了十天,便能將此數百畝大麥盡數收割完畢!”
“你覺得我們華安鎮若有這麽多機器,鎮長會將其白白放置,不使其全數投入麥收?”陳守業苦笑著搖搖頭。
“哦,那可惜了。”唐二牛頓時麵露失望之色。
“且等明年吧。”陳守業拍了拍身上沾的秸稈、草屑,轉身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明年?”唐二牛喃喃地說道:“明年就會有許多機器運來嗎?若如此,那屯田的規模就算擴大數倍,也無虞人力短缺了。”
“哎,你們說,以後這種地的活計會不會都由這些鐵牛來做了?”旁邊有屯戶低聲問道。
“怕是……不會吧?這物什再厲害,也得靠人來管。不過,俺覺得,以後在這新華地界種地當是不那麽辛苦了。……這麽些厲害的東西,可讓咱們省力了。”
遠處,最後一縷夕陽染紅了麥茬地,也照亮了田邊那台靜靜佇立的收割機。
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彷彿指向了未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