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強幹和弱枝
“孟教官,你說百年之後,這北瀛島,乃至我們要佔領的庫頁島、外東北……”衛仲龍頓了頓,輕聲說道:“會自立門戶嗎?”
說話間,他靴尖不經意踢到一塊黝黑的煤矸石,骨碌碌滾下斜坡,驚起幾隻隱匿在草叢中的灰鳥,撲棱棱地飛向天空,打破了片刻的靜謐。
孟勝新眯起眼睛,看著那些灰鳥在鉛灰色的天空中劃出淩亂的軌跡,最終消失在遠處的白樺林裏。
此時正值夏日,臨海濕原上蒸騰著氤氳水汽,衛仲龍和孟勝新正站在青嶺今釧路市東北十餘公裏釧路町郊外的高崗上。
遠處蜿蜒的青嶺山釧路川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成群的丹頂鶴在沼澤間優雅踱步。
放眼望去,遠處是鬱鬱蔥蔥的密林,樹木層層迭迭,像是大自然精心鋪設的綠色絨毯。草甸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草浪此起彼伏。
大片的濕地泛著粼粼波光,時不時有不知名的水鳥從中飛起,發出清脆的鳴叫。
如此壯麗的景色,彰顯著大自然的神奇和偉大,可兩人此刻卻無心欣賞,反是心事重重。
“你看那些鶴。“孟勝新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它們每年都要往返於庫頁島與本島之間。但無論飛得多遠,終究要迴到出生的沼澤。“
衛仲龍彎腰拾起一塊煤矸石,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麵。這塊不起眼的黑色石頭,正是他們此刻站在此處的理由。
青嶺煤礦的礦洞在不遠處的山腰張著黑洞洞的嘴,運煤的軌道車正發出吱呀呀的呻吟。
“可鶴群總會分家。“衛仲龍掂了掂手中的石塊,“老巢擁擠了,年輕的鶴就會去開辟新的沼澤。“
青嶺有儲量不低的煤炭,北瀛島拓殖隊於此建立了一座大型煤礦,投入了兩百餘采煤工人和大量采購自本土的機具裝置,日日采掘。
這座煤礦理論上可以日產兩百到三百噸,年產量也可達到近萬噸。
但實際上,因為采掘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以及冬日大雪嚴寒天氣,青嶺煤礦年產量從未超過八千噸。
而且,拓殖隊也沒有進一步擴大其產量的意思。
因為,整個地區可用到煤炭發展的產業並不多。
也就是製陶、燒磚、煉焦、生產水泥以及居民有限取暖做飯之用,使得煤炭的整體消耗量並不大。
畢竟,整個拓殖區就沒什麽像樣的工業,自然用不到太多的煤炭。
是的,在這八年時間裏,北瀛島一直承擔著新華移民中轉點的角色,除了建立一些事關百姓民生的手工業外,並未發展任何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重工業。
數年前所建立臨海修船所,規模和技術水平也都十分有限,除了能為規模龐大的移民船隊進行例行的維修保養外,最多也隻能建造一些兩百噸以下的小型船隻。
至於冶鐵、煉銅、玻璃之類的“高階”工業,更是沒有任何基礎。
凡是從大明、朝鮮,乃至日本“淘”來的工匠、藝人,全都緊著送往新洲大陸,從而不斷充實和加強本土的技術實力。
甚至,就連費盡心思搞來的大批婦人,也要優先滿足本土的需求。
可以說,北瀛島,就是一個純純的人力輸出中轉樞紐,在資源分配上,似乎總是被邊緣化。
對此,也不是沒有人表以微詞,認為本土這般對北瀛島拓殖區“抽血”,是在犧牲當地數萬移民的切身利益,更是在阻礙或者延緩本地區的發展程式。
但新華政府為了加快發展速度,不斷積聚自身實力,隻能采取這種集中所有的資源的方式,傾力打造本土,暫時置海外領地的利益而不顧。
而作為拓殖區負責人,衛仲龍自然也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
這幾年陸續建立的諸多手工作坊和初級工場,還有這座青嶺煤礦,以及艱難發展的修船所,無不是他和齊永澤多番努力的結果。
一個地區,即使隻是作為移民中轉點,也不能僅發展農業吧。
起碼的初級手工業,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過,強幹弱枝,曆來是大一統政權維持統治的基本策略。
新華政權自然也不例外。
這要是兩頭都一樣重,那麽誰是幹,誰是枝,可就不好說了。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必須明確主次,將主要精力和資源集中於核心區域,以確保核心領地的穩定和強大。
當然,從長遠來看,新洲本土一旦徹底發展起來,隨著技術外溢,以及施於相應的扶持政策,北瀛島地區遲早會迎來發展的機遇,搭上發展的順風車,其發展下限也不會低到哪裏去。
在孟勝新抵達臨海後的第十天,衛仲龍聞訊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務,從新遼今帶廣市匆匆趕了迴來,趁著對方尚未啟程返迴本土之際,碰一碰麵,深入探討一下北瀛島拓殖區的發展規劃。
依著他的意思,希望新洲本土那邊可以適當扶持一下本地區的工業發展,比如青嶺煤礦的產業化外延。
據說,本土的煤化工產業經過數年的研究和發展,已經取得了顯著成效,初具規模,並建立了一係列產業鏈。
除了煉製冶金所需的焦炭外,本土的幾座大型煤礦還通過高溫幹餾,製取出了煤焦油,然後從中成功分離出苯胺,由此極大地推動了合成染料的發展。
這種化工合成染料相較於天然染料而言,優勢明顯。
其顏色種類更為豐富,鮮豔度也更高,在對布匹、呢絨染色過程中,顏色均勻性更為優越。
當然,在染色牢度也高出一籌,比天然染料染就的布匹具有更好的耐洗、耐曬、耐磨等效能。
也正是因為有合成染料的加成,新華呢絨產品在墨西哥,乃至秘魯等西屬美洲地區,才能迅速開啟市場,成功擊敗了歐洲進口呢絨,並且開始逐步蠶食當地呢絨產業。
更重要一點,化工合成染料不僅效能優越,其大規模生產和相對簡單的生產工藝,使得其生產成本也相對較低,比市場上那些天然染料具有絕對的價格優勢。
而大明擁有這個世界上產量規模最大的紡織市場,若是能在北瀛島建立合成染料工廠,那必然可以從中分潤不菲的利潤。
大明靠著極為龐大而又廉價的勞動力,可以將布產品做出“白菜價”,在全球市場上都極具競爭力,沒有任何競爭對手可以與之匹敵。
那麽我們是不是可以另辟蹊徑,通過領先的煤化工產業,生產出價格極為便宜的合成染料,來控製紡織業的上遊供應鏈。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4章強幹和弱枝(第2/2頁)
不過,孟勝新聽罷,卻直言表示,在短期之內,本土多半不會支援北瀛島建立印染產業。
這其中的原因頗為複雜,一方麵,本土擔心先進的煤化工技術一旦在北瀛島擴散,可能會被其他勢力竊取,從而威脅到自身的技術優勢和產業安全。
另一方麵,本土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合成染料產業,正逐步開啟市場,獲取利潤,若是扶持北瀛島發展印染業,無疑是在培養一個競爭對手,這將對本土整個產業的利潤增長產生不利影響。
要知道,大量移民船從新洲本土駛往大明的時候,大多都是處於空載狀態,裝運的少量貿易貨物也僅為皮毛、玻璃、軍火、白銀等寥寥幾樣,好不容易弄出了化工合成染料,可以稍稍填補一些艙位了,成為新的貿易增長點。
可要是扶植北瀛島拓展區也搞印染業,那豈不是跟本土形成了商業競爭。
說白了,北瀛島在新華政權的戰略佈局中,本質上就是一塊殖民地。
它的存在的首要意義,便是向新華本土“輸血”,人口、資源,乃至經濟利益,直到本土被滋養壯大後,有了足夠的實力和資源,纔有可能對北瀛島進行某種程度上的反哺,助力其發展。
衛仲龍在與孟勝新深入討論北瀛島拓殖區未來命運時,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問題,於是不假思索地提了出來。
這個問題,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和諧,讓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兩人陷入到長久的沉默當中。
“至於將來北瀛島拓殖區是否會自立門戶,我認為是曆史的必然。”
良久,孟勝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又透著幾分堅定:“畢竟,此地遠離新洲本土,卻又靠近傳統華夏文明圈。若是未來兩地無法在價值觀上達成一致,而且也無法構建起緊密的利益鏈條,那麽北瀛島脫離本土,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年,英國建立起一個橫跨全球的殖民大帝國,其領土遍佈各大洲,鼎盛時期號稱‘日不落帝國’。但最終,這個龐大的帝國還是因為種種複雜的問題而分崩離析,各個殖民地紛紛獨立建國。”
“在這些獨立的國家中,不乏與英國同源同宗的昂撒民族國家。然而,隨著大英帝國霸權衰落,其對殖民地的影響力和控製力的逐漸降低,即便有著血脈和文化的紐帶,這些殖民領地也還是選擇了脫離而去,成為獨立實體。”
“所以,我們占據北瀛島、庫頁島,乃至外東北地區後,不能天真地認為這些領土就會永遠與新洲本土緊密相連,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統一整體。”
孟勝新的話語中,帶著對曆史的深刻洞察和對現實的冷靜思考。
“所以,我們對這裏的建設和發展就沒有意義,是嗎?”衛仲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落,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不甘。
在他看來,自己多年來為北瀛島拓展區的發展嘔心瀝血,若是一切努力,在遙遠的未來都將付諸東流,這是多麽令人沮喪的事情。
“怎麽會沒有意義呢?”孟勝新悠然說道:“最起碼我們將這些地區納入華夏文明的範疇,使之成為漢人繁衍生息的土地,這大大拓展了民族生存空間。”
“即使,這片土地將來脫離本土,獨立而出,那也必然會成為我們固有的勢力範圍。在民族情感或者文化傳承上,它與我們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假以時日,我們或許能形成一個廣泛的中華文明群。”
“就像後世的五眼聯盟?”衛仲龍笑了笑。
“不,我覺得以我們中華夏文明悠遠而深厚的根基,這個聯盟的影響力可能會遠超後世的昂撒聯盟。”孟勝新篤定地說道,眼神中充滿了對華夏文明的自信。
在他看來,華夏文明源遠流長,曆經數千年的傳承和發展,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和凝聚力。
這與以利益為紐帶的五眼聯盟不同,基於華夏文明形成的聯盟,將在文化、語言、價值觀等層次領域有著更為緊密聯係,其影響力也將更加深遠和持久。
“大人,臨海急報!”
一匹快馬飛奔至山崗,須臾間便來到兩人近前,隨後一封來自臨海的通報被遞了過來。
“移民船隊已抵達臨海。”衛仲龍看完急報後,臉上顯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其中兩艘來自廣州的武裝商船受了點傷。”
“怎麽,在半路上跟鄭芝龍幹上了?”孟勝新聞言,皺起了眉頭。
近年來,鄭芝龍在海上勢力愈發強橫,凡是未有鄭氏令旗的商船,皆有可能遭到他們的無端攔截。
一旦被鄭氏船隊截獲,輕者罰銀三千至一萬兩,重者船貨皆扣,所有人員也被盡數擄到岸上,拿巨額白銀來贖,否則以海盜或走私之名,梟首示眾。
為了規避鄭氏的攔截,新華部分經廣州的移民船隊便會選擇繞路遠海,不走大陸海岸線,並從台灣東側海域通過,經琉球、過日本,輾轉駛往北瀛島。
但是,鄭氏壟斷對日貿易後,其船隊也是頻頻往來日本之間。若是運氣不好的情況下,還是有可能會在琉球或者日本海域與之遭遇。
對於鄭氏,新華人也很頭疼。
在過去數年間,曾派出中間人尋到鄭芝龍,以遼東糧食貿易和北方毛皮貿易為餌,試探對方可否達成合作。
但新華人的建議遭到了鄭芝龍的無視,未予任何迴應。
似乎,對方在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後,便視天下人,哦,不對,應該是視海上所有勢力如無物,根本未將新華放在眼裏。
一個偏遠大陸而來的藩國,欲來大明乞食,隻要走海路,自然要按照我鄭氏的規矩來做。
想要豁免“過路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為此,新華政府一度考慮過,是不是多造幾艘專業戰艦,然後調至大明海域,教教鄭氏如何做人。
可最終還是選擇作罷,覺得跟鄭芝龍撕逼有些得不償失,人家好歹占有地理之便,更兼背靠大明大陸,與其拚消耗的話,未必討得了太多便宜,反而耽誤自己的“正事”。
大不了,在大明海域躲著點他就是,無非就是繞遠點路而已。
“不是鄭氏。”衛仲龍將那份急報遞給了孟勝新,一臉的苦笑,“我們的武裝移民船在廣州珠江口附近,跟英國人幹上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