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尋一個帶路人”
1637年5月15日,對馬島,連山港今對馬島比田勝港。
海風裹挾著鹹腥味掠過港口,數艘福船靜靜地停泊在灣內,桅杆高聳,帆影蔽日。
船上的朝鮮人正被水手們粗暴地驅趕下船,在港口空地上列隊集合。
他們有衣衫襤褸的農人,有麵色蒼白的匠人,也有茫然無措的婦人和孩童,甚至還有被強行帶走的官婢和兩班貴族。
他們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唯有年幼的孩童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低聲啜泣。
港口的木棧道上,幾名身著青灰色軍服的武裝護衛正手持名冊,高聲念著編號,而一旁被雇傭而來的對馬藩武士則冷眼旁觀,腰間太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孟勝新踩著潮濕的木板走上碼頭,眉頭緊皺。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腥臊、海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顯然,這批“移民”的運輸條件並不理想。
也不知道,狹窄的船艙裏塞了多少人。
“死了多少?”他低聲問身旁的軍官。
“迴大人,四艘船分別從白翎島和耽羅島出發時一千五百人,現在還剩下一千三百出頭。”軍官恭敬地答道:“途中病死了一百多,還有些是……自己跳海的”
孟勝新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被護衛圍成一圈的朝鮮人。
他們中的許多人早已在這段旅途中被折磨的虛弱不堪,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但卻無人敢出聲抗議,更不敢發出大的喧嘩聲,整個港口彌漫著壓抑而死寂的氛圍。
“對馬藩的人怎麽說?”
“他們多半已經是習慣了。”那名軍官笑著說道:“而且他們也知道,島上土地貧瘠,養不了太多人,所以並不擔心我們會將大量移民留駐於連山堡,來一個鵲巢鳩占。”
“不過,他們最近的日子好像不太好過。宗氏家老和中老曾數度來這裏,向我們詢問朝鮮境內的情況,似乎在擔心建奴入侵朝鮮,會影響朝日之間的關係,也會耽誤他們例行的‘朝貢貿易’。”
“他們所想要的商品,北瀛島拓殖隊不是都可以滿足嗎?他們還擔心個什麽勁?”
“大人,他們擔心朝日再起戰事。”那軍官低聲說道:“聽說,建奴入侵朝鮮的訊息傳到日本後,薩摩藩島津氏和長州藩毛利氏等參與侵朝戰爭的勢力,一度出現‘趁亂再征’的呼聲。島津氏甚至還為此秘密整備了五六艘關船。”
“不過,這些舉動皆被幕府所壓製,德川氏還以薩摩藩違反《武家諸法度為由,強製解除了島津氏的武裝,並沒收了他們整備的關船。”
“作為日朝外交和貿易視窗的對馬藩自是不希望兩國再行刀兵,從而波及到他們自身安全和利益。不論是否打贏,對馬宗氏所獲甚少,明顯吃力不討好,所以是堅決反對日朝再起戰爭的藩國。”
“那些想要再征朝鮮的地方藩國應該是想趁火打劫吧。”孟勝新曬然一笑,“薩摩藩和長州藩所在地區近年來天災不斷,藩內饑民無數,要是能在朝鮮撈一把,應該可以稍稍緩解一下藩內困局。”
“大人說得是,想來應該如此。”那名軍官招呼數名護衛,簇擁著孟勝新朝堡寨行去。
——
傍晚,孟勝新在連山堡的奉行會所見了對馬藩中老平田右衛門,連山堡負責人梁三貴陪在一邊。
茶室內,燭火搖曳。
平田跪坐於席,姿態恭敬,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平田微微躬身,語氣平淡,“不知此次轉運朝鮮移民,還需停留幾日?”
“看天氣。”孟勝新抿了口茶,“若天氣晴好,過兩天便走。……嗬嗬,我們總得讓移民恢複一下身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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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勝新放下茶盞,直入主題,“近來建奴攻滅朝鮮,不知幕府有何看法?”
平田眉頭微皺,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沉吟片刻才道:“江戶方麵……暫無明確表態。”
“哦?”孟勝新似笑非笑,“朝鮮乃日本‘通訊之國’,如今被蠻夷所滅,德川將軍竟無動於衷?”
平田苦笑:“孟先生有所不知,自元和偃武之後,幕府對外用兵極為謹慎。況且……”他壓低聲音,“韃靼勢大,若貿然介入,恐引火燒身。”
“我首先糾正一點,征伐朝鮮的不是韃靼人,而是起於遼東的滿洲人,或者說是女真人。”孟勝新慢條斯理道:“他們此前建國稱作大金,現在又改了國號,名為大清。”
這個時期,日本上下普遍認為後金是“另一個蒙古“,並多方預言其“很快會被明朝剿滅“,對其重視度明顯不夠,以至於他們對後金的稱呼有些混亂。
“哦,大清呀?”平田無所謂地應道:“不管它是什麽,能影響的隻是大陸,與我日本,乃至我對馬藩而言,應該無甚太大幹係。”
“那若建奴下一步進犯對馬呢?”孟勝新突然問。
平田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
“我們與其素無仇怨。”平田硬邦邦地迴答。
“我們華夏文明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孟勝新輕笑,“你們日本有銀山,早已為世人所知。而建奴,卻是一個以劫掠和屠殺起家的蠻夷政權。”
“如今他們征服朝鮮,焉知不會覬覦你們日本的銀山?而你們對馬藩,則是攻略日本最好的跳板。”
“這……靼虜無水師,如何跨海?”平田皺眉道。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孟勝新淡淡道,“朝鮮水師雖弱,但若被後金整編,未必不能威脅對馬。”
平田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鞘,沉默片刻後反問:“孟先生,你究竟想說什麽?”
孟勝新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我新華願與對馬藩加強合作,共禦外敵。”
“合作?”平田抬眼。
“所謂防患於未然,遏難於未發。”孟勝新正色道:“對於你們對馬藩而言,最大的威脅當來自海上。若是有可能的話,不妨將來自海上的敵人消滅於萌芽狀態,不使其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孟先生的意思是……”
“先發製人,覆滅朝鮮水師!”
“嘶……”平田倒吸一口涼氣,“若行此舉,豈非要與朝鮮開戰?幕府獲悉後,我對馬藩必將陷入巨大的麻煩之中。”
“隻要行事隱秘,當不會泄露你們對馬藩的行跡。”
孟勝新笑了笑,對方沒有直接開口迴絕,反而在擔心幕府的幹涉和約束,說明在他們對馬藩潛意識裏,也生出對朝鮮投虜的忌憚和警惕。
“此事,關係重大,容我稟報家主。”平田並未給出明確答複。
——
“大人,我們欲對朝鮮動手,為何非要拉上對馬藩?”離開奉行會所後,梁三貴忍不住開口詢問,“有東江鎮數千官兵的參與,再加上選個時間猝然發動,攻其不備,想來應該可以輕鬆襲破朝鮮沿海港口城鎮。”
“對馬藩在朝鮮設有倭館。”孟勝新緊了緊身上的呢絨大衣。
“對馬藩設立在東萊府豆毛浦的倭館在建奴入侵朝鮮時,便已關閉,還將所有駐守人員盡數撤迴了棧原城今對馬市嚴原町。”梁三貴詫聲說道。
孟勝新瞥了他一眼,沒有迴應,邁步徑直往下榻的驛館走去。
“嘿,我可真蠢!”梁三貴想了片刻,腦子立時轉了過來。
“咱們這是要尋帶路之人呀!”
(本章完)